她的声音沙哑,像是风吹枯叶时发出的声音。
卫朔牢牢地握住她的手,不许她离去。
他望着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道:“我带你走,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把一切都抛得远远的。”
韩纪微微摇头道:“我已经要死了,卫朔。”
卫朔双眼泛红,颤声道:“眼……眼下正是春天,宽阔的田野上,油菜花开了一片又一片……韩纪……别死在这间冰冷又漏风的破屋里……不要勒死自己……死在田野上……死在油菜花田里……好不好?”
几滴温热的泪水,滑过他如玉的面庞,滴答一声落在她肩上。
寂静的夜里,原来眼泪坠落的声音居然那么响亮。
韩纪的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一片又一片绵延不绝的油菜花田。
灿烂的,如同太阳的花朵,细小的,如同碎米的花朵,漫山遍野的花朵,铺天盖地地朝她扑过来,将她淹没。
她沉默很久,忽然意识到自己上吊已久,按理说早该气绝。
只怕是身体里尚未消散的魔气在支撑着她的身体。
已死之人,已死之身,靠几缕魔气苟活,竟连自杀都做不到。
念及此处,韩纪终于点头,道:“好……那要麻烦你把我葬在油菜花田里……”
卫朔松开韩纪,扶着她站起。
他偏头擦去脸上的泪水,翻手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套明霞宫普通弟子的衣服,转过身让韩纪换上。随后,他推开窗往外看去,见院外看守的弟子似乎都被引走了,便搀着韩纪,迅速从窗口跃出,翻过院墙,朝着山林深处奔去。
往日山中,设有不少暗哨,今日奔了许久,也不曾得见,卫朔心中正暗暗生疑,韩纪却已停住脚步。
他低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跑不动了?我背你吧。”
韩纪摇摇头,目光望向黑黢黢的树影之中。
十余个人影在树影中闪烁,韩言走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向韩纪,却又在韩纪身前一丈处停住脚步。
韩纪望着他,微微一笑,道:“你比六年前高了很多,就是太瘦了,平日里有机会的话,还是要多吃一点,不要像你师傅一样,总把好吃的都分给别人。”
韩言的眼睛已经红了。
他强忍着滚动的泪光,从怀中取出一只手镯,递给韩纪,低声道:“宗……师姑,这个是月姑姑的遗物,我想她可能想让我交给你。”
韩纪伸手接过那条手镯,紧紧攥在手心,眼前似乎又闪过韩月那张圆圆的脸,一时无言。
韩言转身看向卫朔,道:“扶光兄,我们师姑就拜托你了。”
卫朔蹙眉道:“你……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韩言摇摇头,道:“我当然想和你一起,但我们放倒了这条路上的暗哨,自然要守山。”
卫朔闻言也不再停留,搀扶着韩纪继续往山下奔去。
方走出十余丈,身后便传来低低哭泣之声,间或夹杂弟子的拜别之声。
“寒山宗弟子韩言……恭送师姑。”
“韩树……恭送师姑。”
所有人都知道,此一去再难相逢,却没有人挽回,也没有人停步。
穿过山林,下山的小径在月光下宛如一条银色缎带盘旋在山间。
卫朔心中一喜,牵着韩纪的手握得更紧,脚下的速度也不由得加快了些:“再坚持坚持,过了这条路,就可以御剑了。”
话音刚落,前方的巨石之下忽然闪出一道身影,正是普玄霄。
他一身紫袍在月光下贵气逼人,满头须发在夜风中轻轻颤动,手中长剑更是直指卫朔咽喉,冷冷道:“卫朔,你劫走韩纪,是何居心?”
韩纪眉头一皱,只怕普玄霄一怒之下对卫朔出手,正要将卫朔拉到身后,忽然一道黑影从旁闪出,普玄霄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卫朔与韩纪吃了一惊,慌忙看向黑影闪出的方向,以为是韩言出手相助,却看见了立在巨石之上的仇千水。
韩纪诧异道:“你……你怎么会……”
仇千水纵身跃下巨石,冷着一张脸:“我是奉盟主之命来的,她收到消息,但有事抽不开身,无法来送,便派我来帮帮你们。不然光凭韩言他们几个放到暗哨,只怕要放到明天。”她说完这句话,似是很是心烦地皱起眉头,催促道:“若是御剑,仙盟和妖族都能查到你们的踪迹,山脚下给你们备了两匹快马,再磨蹭,天就要亮了。”
二人闻言,也不再道谢,径直越过她,往山脚下去。
“韩纪!”
仇千水忽然开口。
韩纪回身看着她。
仇千水立在阴影中,背对着韩纪,沉默了一瞬,方才慢慢道:“一路好走,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