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算不得漂亮的脸多了这样一道伤疤,竟然凭空多了几分丑陋的美感。
没错,是丑陋的美感。
就像瓷器,价值千金的瓷器被人摔碎后,被送给工匠修补。这个工匠一定不能是技艺高超的名家大师,一定要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小贩。他们会用最便宜的材料,最粗糙的手法将这只瓷器草草修补,在原本名贵的瓷器身上留下低贱的补丁。透过补丁,人可以肆无忌惮地窥视瓷器内里,是什么颜色,是什么质地,是空空如也,还是装满了东西。
此时此刻,这道伤疤,便是补丁。
这块补丁,便是他自己。
洛渭甚至觉得这样的韩纪,比高高在上的韩纪更好看。
他痴迷地欣赏着韩纪脸上的伤口。
被撕开的白皙单薄的皮,鲜红抽搐的里,还有……坚硬锋利的骨。
他喉头一滚,压住心中不可言说的欲望,拾起榻上染血的金钗,慢慢而又不容拒绝地插入韩纪散乱的鬓发之中,见韩纪没有反抗,方才松开捏着韩纪下巴的手。
他终于舍得将目光落在海明珠身上,淡淡道:“你干的?”
海明珠匍匐到他脚边,拽住他的衣袖,颤声道:“主上……妾身不是故意的……实在是韩纪欺人太甚……妾身本来是想……是想……”她完全想不到解释的话语,正绞尽脑汁想着说辞时,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洛渭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温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汗,道:“十日之后,你便是本座的魔后。夫妻一体,她不过是一个预备弄死的犯人,划伤了便划伤了,又有什么大不了。”
海明珠受宠若惊,在月照宫的日日夜夜,她无时无刻不幻想着,幻想着魔主厌弃韩纪,将韩纪贬作她的仆人供她取乐。在梦里,她也曾听到这样的话,梦里的她是那样的快乐高兴,可事实上,她先感受到的是恐惧。
魔主从未这样温柔地对待过她。
虽然他对她不算差,甚至主动同她说要迎娶她做月照宫的女主人,但她还是害怕他。虽然他也会如情人一般轻轻抚摸她的发顶,抚摸她的脸颊,甚至偶尔也会允许她匍匐在他膝上,亲吻他的手背,可是她知道,魔主不过是把她当做一只鸟豢养。
洛渭伸手提起她腰间的令牌,道:“听人说,今日有人拦你,惹你生气。”
海明珠颤抖着点头,解释道:“妾身……妾身在朱颜台捡到了主上的令牌,想来是主上昨夜喝多了酒……遗落在妾身……”
洛渭摇摇头,道:“不是遗落的,本来就是给你的。”
海明珠抬起头来,第一次正视魔主的脸。
她第一次发现,魔主长得和洛渭很像,除去眼角那块血斑,魔主与洛渭真是一模一样。
她见过洛渭,在他未成为魔主之前,见过许多次。
一开始,她是飞鹰族圣女,坐在高高的宝座上,看着洛渭在困兽笼中摸爬滚打;不过十年,满身伤痕的少年身量拔高,五官渐渐变得锋利,从一块无人问津的废铁变成了一柄名动天下的宝剑。
她也曾刻意接近过他,以海凌云义女的身份唤他一声表哥,但他从不回应,甚至从不给她一个正眼。
再后来,韩纪出现了。
她隐在暗处,看着韩纪站在他身侧。
准确地说,韩纪并不是站在洛渭身侧,而是站在他身前——韩纪永远压他一个肩膀,高他一个台阶。
若是旁的女人,她不会惧怕,只因她有着天底下少有的美貌,有着世上最柔软的腰肢和最美丽的眼睛。她不信哪个男人能抵抗这样的诱惑,她确定没有男人能拒绝她的攻势。
但那是韩纪。
她毫不怀疑,韩纪会剥下她的面皮,斩断她的腰肢,再用神谕剑挖出她的眼睛。
洛渭握着她的手,偏头看向门外,道:“来人。”
紧闭的房门从外推开,符舒荷提着剑走了进来。
洛渭道:“自今日起,见海圣女,如见本座。”
海明珠大喜过望,便连她那两个自洛渭进来后,便跪伏在地,颤颤巍巍的侍女也惊讶地抬起头来,面露喜色。
海明珠咽了咽口水,看着榻上自洛渭进来后便低垂头颅,一言不发的韩纪,试探道:“主上,韩纪杀了妾身的哥哥,妾身近来夜里总梦见哥哥冤魂作祟,可否……可否……”
她并非是说不出话来,而是一边说话一边去看洛渭的脸色。
洛渭道:“你不能杀她。”
海明珠虽然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一颗心还是重重地往下沉。
洛渭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道:“十日之后,你与本座大婚之日,本座要将她腰斩于市,用她的血为你与本座的大婚添色。”顿了一顿,他补充道:“不过,如果你真的恨她,想提前出口恶气,也不是不行。”
海明珠目中露出欣喜之色,但还是低下头去,委屈道:“主上,她方才威胁妾身说要将妾身砍成肉泥,十日后腰斩她实在是太便宜她了,能否就依她之言,将她剁成肉泥?”
洛渭点头,毫不犹豫道:“好,依你。”
海明珠见状,又道:“那这十日,能否让她去我朱颜台做我的侍女?她方才对我的侍女出手,我也想给我的侍女出一口气——”
“你撒谎!明明是你一进来就要欺负我姐姐!魏大哥,你不要相信她!”崔燕子一直跪伏在地,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冲上前来,大喊道,“你不要杀姐姐魏大哥!你别杀她!你不要杀她!”
两个侍女见状正要上前一脚将崔燕子踹开,便被洛渭眼神吓住。
洛渭微一抬手,封住了崔燕子的嘴巴,冷冷道:“不想死的话,就少说话。”
说罢,他转身看向韩纪,道:“韩纪,如果你肯向本座未来的魔后求饶,本座就免了你这十日的劳役之苦。”
韩纪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洛渭。
她的目光依旧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怨恨……没有嫉妒。
她甚至在笑。
“如果我向她求饶,你能立刻将我剁成肉泥,我保证,我的求饶一定会让你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