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满堂红彩，宾客散去。
海明珠身着大红喜服，坐在亭中。她身侧，一个男人托着腮，静静地望着她。
韩纪一步一步向二人走过去，走到亭下，方才看见那男人的脸，竟是洛渭。
她吃了一惊，正要发问，却见洛渭缓缓握住海明珠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道：“我们这辈子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海明珠嫣然一笑，道：“那她呢？”
她？她是谁？
韩纪心如刀绞，一抬眼，却见二人不知何时转过头来，阴恻恻地盯着自己。
那双黑亮如星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他说：“把她剁成肉馅，给你我二人大婚添色。”
韩纪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自榻上坐起。
屋内没有燃灯，没有点火，寒冷极了，空气中流淌着一股淡淡的苦香气。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她也不怀疑自己会睡着，她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便是魔主，也没有办法将一个人的魂魄永永远远地锁在一具损伤严重，不得不死的躯体之中。
更何况这个人一心求死！
可为什么，一个一心求死的人还会感到心痛？
为什么，一具尸体的心还会痛？
在他们双手交握的时候，在他为她整理鬓发的时候，在他温柔地捏她的脸的时候……这还只是他们二人在她面前的时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会是怎样的光景？
韩纪低头看向榻边，崔燕子坐在地上，靠着床榻睡得很不安稳，苦香气便从她手上传来。脸上的伤口已不在淌血，她心知是崔燕子替自己上了药。
“崔燕子……”
“崔燕子……”
“你到底是谁的人……”
“你到底要做什么……”
韩纪在心中发问，却在瞧见她手背上因寒冷而凸起的鸡皮疙瘩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不管崔燕子是谁的人，总归只是一个普通人。
在这月照宫中，妖魔横行，波诡云谲，连她这个修仙之人都无法逃脱，崔燕子只怕要面对更多的危险。暗室求生，难道还需燃灯焚香，祈求神明？
崔燕子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在梦中发出些哼哼唧唧的声音。
韩纪扯过身上的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眼见她眉头渐渐蹙起，又伸手替她抚平。像是一个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那般，韩纪轻轻拍着她的肩背，柔声道：“睡吧睡吧……”
韩纪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情。
她注定是要死的，或许今天，或许明天，又或许如洛渭所言，在他与海明珠的大婚之日被剁成肉泥。无论是哪一种死法，都不会太久。她死了，算是一了百了，得偿所愿，崔燕子呢？崔燕子该怎么办？她本还暗暗发愁，可忽然想通，突然觉得若崔燕子真是洛渭的人，也算在月照宫有个保障，洛渭不会太为难她。
夜风呼呼地吹着，韩纪望向紧闭的门窗，透过薄薄的窗纸，看见了窗外倾斜的夜色。
天空就像是一碗水，慢慢慢慢地黑夜洒了出去，光明便渐渐到来。
随光明一起到来的，是海明珠的两个侍女。
她们二人各捧着一副女使衣裙，高昂着脑袋走到榻前，将衣裳蒙头盖脸地抛在韩纪身上，没好气道：“今日我家圣女于朱颜台办生辰宴，宴请贵客，服侍的人手不够，你们两个快快穿上衣裳随我去帮忙。”
崔燕子被她们吵醒，睡眼惺忪，一脸怒气。她站起身来，一挽衣袖，张口说话，却只能发出些咿咿呀呀的声音。她昨夜中咒时以为会像往常洛渭所施法咒那般片刻后便会自行解除，因而并未放在心上，如今一夜过去，她依旧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当下吓得花容失色，双眼含泪，无措地望着韩纪。
韩纪忙将她拉到身前，摁着她的唇瓣看向她口内。
一点黑气凝成铁锁锁住了她的舌头。
“别害怕，不是很厉害的法咒，我帮你解开。”韩纪伸出两根手指摁住崔燕子颤抖的嘴唇，正欲凝神聚力，手腕上便传来剧烈的刺痛。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喉头一阵腥甜，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一侧的侍女冷冷瞧着这一幕，趾高气扬道：“韩宗主，魔主说了，自今日起，你便与我们一般是服侍圣女的仆人，与其在这里拖延时间，倒不如现下乖乖地换上衣服，去朱颜台帮忙！做得好了，兴许我们圣女大发慈悲，给这丫头解开法咒。”
崔燕子摇着头，咿咿呀呀地比划，大意是她去做，韩纪不要管。
韩纪怎么可能不管？海明珠本来就是冲着折磨她才搞出这煞有其事的宴席，她如果不去，崔燕子这丫头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如今她身上被施了禁制，护不住崔燕子，好在没有手铐脚镣，用身体挡一挡还是能做到的。
韩纪换上女使的衣裳，带着崔燕子上了朱颜台。
或许是真有宴席人手不足，又或许是海明珠猫捉老鼠欲擒故纵，两个侍女并未像韩纪所想那般处处刁难，只叫韩纪与崔燕子先把朱颜台外的地板擦干净便转身进了大殿。
大殿内已摆好美酒佳肴，只是宾客还未来齐，仅有侍女穿梭其中，忙忙碌碌。
韩纪拿着抹布随便抹了两下柱子，便准备找个无人的地方坐下等死，未曾想方走出两步便见两个侍女指使崔燕子做工。崔燕子想骂又骂不出声，打又打不过，只能委委屈屈蹲在阶前擦地，看上去不像是檐上翻飞的样子，倒像是个可怜巴巴的小猫咪。
韩纪见了，便也打消了找个地方等死的念头，走到她身侧和她一起蹲着擦地，还未擦得两下，便听得啪嗒啪嗒的雨声。
下雨了？
韩纪抬头看去，天上阴云密布，却没有下雨。
身侧响起少女抽泣的声音，她偏头看去，只见被鬓发挡住的脸颊上，眼泪如珍珠一般落下，一滴一滴滴入擦地的脏水之中，泛起层层涟漪。
崔燕子嘟嘟囔囔地说着话，韩纪一个字也没听懂，但她已猜出了大致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