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燕子翻来覆去说的话无非就是两个意思:要么让韩纪不要管她,要么诅咒海明珠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后一句只怕短时间内无法完成,前一句韩纪倒是可以立刻做到。可此时此刻,她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那样,就太可怜了。
好不容易擦完地板,殿内宴席也开始了,韩纪直起身子正要扶着崔燕子回去休息,方走出两步,两个侍女又冲出来拦住了二人。
“殿内缺个斟酒服侍的随从。”侍女伸手一指,本想指到韩纪身上,可对上韩纪冰冷的目光,她下意识又将手指指向崔燕子,“就你吧!她丑死了,吓着贵客怎么办?”
说话间,两个人赶上前来抓住崔燕子的手臂。
韩纪本想跟着进去,但崔燕子连连挥手表示自己可以,她思虑再三,还是停住了脚步,站在殿外等候。
她并不是不担心崔燕子,而是想到自己要死了。
如今她还活着,自然事事都可以替崔燕子挡一挡,若她真的死了,谁又能来替她挡呢?更何况,崔燕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了。
韩纪一面听着殿内的欢笑声,一面低头数着地上的地砖。她刚刚数完身前,准备转过身数身后的,就听得殿内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韩纪冲入殿内,只见崔燕子倒在地上,一个面目丑陋的妖族头目勃然大怒,指着崔燕子破口大骂。她赶忙推开上前的侍女,将崔燕子拦在怀中,慌乱检查她的身体,见她只是手指被酒盏割伤,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从哪里找来的人族丫头!如此笨手笨脚!”
妖族头目大怒着伸手想将崔燕子拉到身侧,但一个突然闯入的女使已挡在她面前。
妖族头目下意识合掌握拳,要一拳打在这不识时务,不识抬举的女使身上。他已经想到这女使受了这一拳,口喷鲜血,痛哭流涕的模样,但他这一拳终究没有击出。
他已看清了这女使的脸。
他已认出了这女使是谁。
即使这女使脸上的伤疤几乎覆盖了她的脸庞,他还是认出了那双如同无情的宝石一般冰冷的眼睛。
“韩……韩纪!”他大叫一声,连退几步,不可置信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不论是立在两侧的喽啰,还是坐在席间的贵客,听见韩纪这两个字,无不大惊失色,慌慌张张,东奔西走,只欲逃命。
端坐主位的海明珠再也看不下去,站起身来,高声道:“诸位稍安勿躁,如今韩纪不过是我朱颜台的一个普通婢子,不足为惧。”
她的话并没有多大的作用。
她不得不再次高声说道:“韩纪如今修为尽失,身上又被魔主下了禁制,无法动用灵力,没办法杀掉任何人。”
听到魔主下了禁制,东奔西走的贵客们才稍稍安定下来,一面小心翼翼地瞄着韩纪的脸色,一面捂住自己的要害,互相开脱着在案前坐下。
殿内渐渐安定下来,不知情的侍从们默契地为韩纪让出一条出殿的路。韩纪扶起崔燕子,正要带着她向外走去,一个身影却忽然自身后掠出,挡住二人去路。
正是海明珠。
她身着华服,面庞更是在魔气的滋养下透露出一种令人炫目的光彩。
她就像是华美衣裳上珍贵的凤凰翎羽,只可惜,凤凰翎羽在离开凤凰的那一刹,便注定不能再振翅高飞。
海明珠伸手拽住崔燕子手臂,冷冷道:“韩纪,你可以走,但她得罪了贵客,恐怕走不了了。”
崔燕子显然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抓着韩纪手臂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韩纪抬眼看她,道:“你想怎么样?”
海明珠道:“简单,她既然惹怒了贵客,便由她把贵客哄高兴。只消她肯在这朱颜台上跳一支舞,若这舞能让我的贵客们开怀大笑,我从此以往便不再追究此事了。”顿了一顿,她补充道:“你当然可以带她走,我不拦你。只不过十日之后,我若再找她的麻烦,你猜谁能护得住她?”
崔燕子强忍着心中的恐惧,扯了扯韩纪的衣袖,慌忙点头,咿咿呀呀地说话。
她每点一次头,她的眼泪便有一滴落在韩纪手背上。
她奋力地要扯开韩纪的手,却被韩纪反手拉住。
韩纪看着海明珠,道:“我替她舞。”
海明珠诧异地挑了挑眉,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岂止是海明珠,满殿妖魔无不震惊。
韩纪重重吐了一口气,道:“我替她舞。”
崔燕子急忙拉住韩纪,慌乱摇头,却苦于不能说话,只能咿咿呀呀地乱叫。
海明珠目光在满殿宾客脸上转过,最后刺入韩纪脸颊,冷笑着道:“也好,如今韩宗主也不过是我朱颜台最卑贱的婢子,起舞一曲以悦宾客,再合适不过。”
妖魔之中传来抚掌大笑声。
海明珠拍拍手,道:“来人,移开多余的桌椅,给我们韩宗主腾一腾位置。”
多余的桌椅被搬到一侧,崔燕子也被两个侍女拖到一旁。
韩纪迎着数十妖魔或是挑衅,或是取笑,或是轻蔑,或是疑惑的目光,一步步走到正中站定。
海明珠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落座,见韩纪一动不动,挑眉道:“韩宗主,怎么,方才不还在逞英雄,现下就又打起退堂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