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燕子继续点头。
韩纪伸手摸过她的头发,道:“以前都可以不听我的话,但这一次一定要听我的话。”说罢,韩纪轻轻擦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转身向外走去。
崔燕子心中有一种可怕的预感。
她踉跄上前,抓住她的衣袖,颤声道:“姐姐……我去哪里找你……我去哪里找你……”
韩纪握住她的手,没有回头,只道:“你不用找我,因为我不会回来了。”她说出一个字,便掰开崔燕子一根手指,待到所有的话出口,崔燕子已经抓不住她的身影。
韩纪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房门一寸一寸的合上,崔燕子扑上前去,用尽力气也无法打开。
一声微弱的轻响,紧闭的房门透开一丝缝隙,冷风钻入房内,吹得殿上红帐缭乱,红烛摇曳。
海明珠呆坐镜前,听见声音,微微偏头,透过那一丝缝隙看向屋外。
朱颜台,黑龙扶桑花下,陪着她进入月照宫的随从们跪了一地,手中捧着各色珠宝,大红喜服,只等她睡醒,立即进来为她梳妆。
寒风瑟瑟中,他们半点不觉得冷,冻得发红的脸上,露出点点滴滴真切的笑意。
海明珠收回眼来,望向铜镜之中那憔悴消瘦的容颜。若是从前,她决计不信一个人在短短五日之内可以瘦到如此地步,可现下她不得不信,因为这个人是她自己。
她想叹息,她的胸腔中装满了叹息声,却又一口都叹不出来。
她拼命地想扯出一抹笑容,可到头来,镜子里的笑脸比哭还难看。
忽然,房门嘎吱地响了一声,像是一道刺耳的催命符。
海明珠浑身如电过一般震颤,猛地偏转过头,却只看见重新紧闭的房门。
她心中有些不安,又瞧了两眼,没瞧见什么突兀之处方才转过头来,看向镜中,却见铜镜之中,红帐之前,立着一个人影!
她吓了一跳,重重跌倒在地,几欲惊呼出声,可抬起眼来,瞧见的却是一张平静的,骨骼分明的瘦削面庞。
“韩……韩纪……”海明珠眼眸颤动,怎么也想不通韩纪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房中,“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只怕是魔主前来换魂,急忙爬起身来,慌慌张张地往韩纪身后看去。
韩纪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推到矮凳上坐下,冷冷道:“别看了,只有我一个。”
海明珠听了这话,稍稍心安,可看向韩纪的眼神却带着些许质疑:“你解开了……”她上下扫视了韩纪一眼。
韩纪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她身边,拿起桌上的胭脂膏,一面放在鼻尖轻嗅,一面问:“你既然知道嫁给他,他会杀了你,为什么不跑?”
海明珠警惕地环顾四周,苦笑道:“跑?跑去哪里?这世上可还有地方能让我活命?难道我不嫁给他,他就不杀我了吗?我不是他的对手,他追上我,我只会死得更惨。”
韩纪合上胭脂膏,漫不经心道:“你可以向旁人求救,纵使他权势滔天,这世上,总归有愿意救你之人。”
海明珠仰头看着漆黑的屋檐,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后抹去眼角的泪珠,道:“求救?这世上还有谁愿意救我?妖族中人吗?他们对着魔主摇尾乞怜,俯首称臣,怎么会管我的死活?仙门中人吗?他们倒是敢和魔主作对,但是我去求他们救我,他们只会杀了我。因为我是妖!”
顿了一顿,她目中又射出恶毒的光:“对了,倒是曾经有过愿意付出性命救我的人。但都死了,你猜是谁杀了他们。韩纪,不要猫哭耗子假慈悲了,讥讽我的自以为是,自不量力也好,嘲笑我的自作聪明,自讨苦吃也罢,要笑就笑吧,想说什么就说吧。过了今天,可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韩纪回转过身,道:“我今天来此,不是来笑你的。”
海明珠死死盯着她,道:“你是来杀我的?”
韩纪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她,凝视了很久很久,才道:“海明珠,没想过向我求救吗?”
海明珠愣在原地,半晌方才讥笑道:“救我?你失心疯了吧。我和你,和寒山宗,有血海深仇!你韩纪不是向来是妖皆恶,有错必杀吗?怎么,金刚怒目变为菩萨低眉,在这处处喋血的魔宫中走了一遭,你学会慈悲了?你就不怕放虎归山,贻害无穷吗?”
韩纪目中露出犹疑之色,只是一瞬,她闭上双眼,叹道:“海明珠,如果能逃过这一劫,别再甘心做依附于衣物之上随风而动的羽毛了,去做箭羽。箭羽虽小,却能令箭矢稳固方向,增加力道,最起码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海明珠听了这话,似乎才是意识到韩纪是真的要放她一条生路。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颤声道:“你救我……你想要什么?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
韩纪偏头注视着铜镜,道:“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你与寒山宗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海明珠沉默了,好半晌才慌乱地站起身来,胡乱卷了榻上几样东西,推开小窗,偏头看向韩纪,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摇身化作一阵青烟吹入风中。
韩纪关上小窗,走回镜前,沉思一瞬,拿起案上的飞鹰面具戴在脸上,微一抬手,打开房门,冲廊下跪着的侍从们微微颔首道:“进来替我梳妆。”
十余个侍从双手呈着各色物品,佝偻着身子,鱼贯而入。
朱颜台上,响起热闹的脚步声,说话声与讨彩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