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的一声巨响,漆黑长剑撞上红伞,伞面顷刻间被绞成粉屑,白色的伞骨咔嚓一声爆出裂痕。
两股力量相交,魔主后撤一步,韩纪翻下祭魔台。
“杀我,你最起码要有一柄像样的刀剑,否则不过是自——”魔主握紧忘情剑剑柄,双目凝视着落在台下的红衣女子。
他的话依旧没有说完。
韩纪既不同他说话,也不听他说话。
她今日来此,唯一的目的,就是杀死他。仿佛除了杀他,和他多说半个字都是浪费力气。
韩纪丢掉红伞,翻掌击向地面,满地刀剑呛啷啷弹至空中。
满天寒光之中,韩纪随手握住其中一柄,飞身上前再次朝他脖颈削来。
刹那之间,寒芒闪成电光,织成一片无情月色。
魔主被包裹在这片月色之中,已数不清韩纪攻出多少剑,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挥剑格挡出击。但她攻如山川倒悬势不可挡,守如巨浪回潮密不透风,他一连击出数十剑,竟也奈何不得她半分,只得不断退让。
忘情剑与她手中长剑一次次交锋而过。
她手中长剑已现裂痕。
铮的一声,长剑断成两截,她却毫不停留,翻手唤来祭魔台下散落的兵刃,挺身朝他攻来。
一柄剑断了,就再换一柄!
一把刀折了,就再换一把!
剑断完了,就换长刀,长刀断完了,就换弯刀!
以怨煞之力重铸的忘情剑在她一次一次重斩疾刺、横劈斜砍中竟也如寻常刀剑那般出现豁口。
一开始他还能凭借敏锐的本能抵挡韩纪的攻击,可后来,韩纪的剑越来越快,她甚至光凭与他交手的几个回合,便摸清了他的身法,他的招数。
她开始用他的招数攻击他,她甚至可以提前预判他的动作,抢先一步封去他的退路。
她手中的剑,已经不再只与他手中的忘情剑相交,而是一次一次破开忘情剑的封锁,斩向他身上怨煞之力凝成的护体魔障。
护体魔障暴起,血雾如沸腾的滚水一般炸开,韩纪脚尖轻点,翻身后撤,却并没有退步。她纵身跃至半空之中,双手握紧剑柄,从天而降,向他头顶斩下!
杀气,凛冽寒风般的杀气,不可阻隔的杀气!
魔主甚至感受到了她身上那股强悍的剑气扫过面庞的刺痛感。
他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他浑身的肌肉因为这一剑而紧张抽搐。
他果断后撤一步,抬剑格挡。
只听得铮的一声脆响,寒风之中,一道白茫如闪电一般激射而出,红色身影飞旋着滚下祭魔台。
忘情剑身颤抖着,裂出一道长纹。
魔主后撤一步,擦去唇边血液,定睛往台下看去。只见满地残兵断刃之中,那抹红色的身影扶着台阶站起。
她身上的织金吉服被撕开一个巨口,露出里头淡青色的中衣,断裂的剑刃刺入其中,血水不断漫出。
魔主见她伤重,道:“韩纪,现在认输,你还有活命的机会。”
韩纪强忍剧痛握紧肩前断刃,嗤的一声拔出,和手中断裂的剑柄一道丢在地上。她依旧没有看他,她仿佛听不见他的话。
她摇摇晃晃地上前一步,低头看着满地兵刃。
断了。
全断了。
没有一柄完好。
没有一柄能用。
便连祭魔台上高竖的立柱也早已折成两段。
韩纪又上前一步,却忽然哇的呕出一口红血。
她的左手开始滴血,她的腹部开始渗出寒霜。
她毫无征兆地跌倒在地,枯瘦的脊背像是一把即将被拉断的弓一般拱起。
她伤得太重,天命燃血咒的效用提前消退。
她的意志仍然顽强坚定,她的身躯却早已破损不堪。
魔主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超脱常人的五感让他敏锐地看见织金吉服之下不断渗出的血水,听见她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与因为疼痛而剧烈颤动的心跳声,闻见死亡的气息。
但他看不见。
看不见她的脸。
看不见她的神情。
她是因为疼痛眉头紧蹙,面目狰狞,还是因为遗憾而面如死灰,怅然若失;又或者……因为恨他而面沉如水,满目怨恨。
她脸上的面具仿佛与她的肌肤贴合在一处,栩栩如生的羽毛一根一根的在寒风之中放出尖锐而冰冷的光芒。
就像飞鹰,飞鹰一样的女人,拥有着这世上最残忍的心,最尖锐的喙齿,最锋利的爪牙,最迅猛的身姿。
她的眼睛,低低垂着,似乎因为气力用尽而无法抬起,又似乎只是因为不屑看他。
他却很庆幸,很庆幸没有看见她的眼睛。
他是魔主,身具可毁天灭地的怨煞之力,但面对着她那双一寸一寸放出金光的眼睛的时候,便成为了草原上被追逐的白兔。
魔主强忍着身体的剧痛,上前一步,低低叹道:“韩纪,放弃吧,没有神谕剑,你杀不了我。”
他忽然闻见一股冰冷的血腥气,闻见霜雪的味道。他诧异地抬眼望天,天阴沉沉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月亮,没有下雨也没有落雪。
但他分明闻见了霜雪的味道。
她动了一动,终于抬起头来。
他望见了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