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痛苦,没有遗憾,没有怨恨,有的只是平静,像是一片平静的海洋,一片死去的海洋。
而她的手插入自己腹部,缓缓抽出,似乎要将自己的脏腑,自己的血肉,自己的肠全部抽出。
究竟是怎样的厌恶与痛恨,才能让她甘愿忍受这样的剧痛,也一定要与他决一死战。
他双眸震颤,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幕。
一柄泛着寒霜的剑,一柄令人胆战心惊,浑身颤栗的剑被韩纪从腹部的伤口中抽出。
神谕剑的剑光霎时间冲破层层乌云,直上九霄。
碧溪寨高高的山岗之上,所有人都停住手中动作,震惊地望向那遥远而璀璨的剑光。
神谕出世,剑主归来。
仅是一瞬,魔主终于知道骨鸣川一战,为什么韩纪身负重伤却能不死,又为什么复生之后日夜承受神谕反噬。
传言中仙门中人合力锁住了她的魂魄是假,在她魂飞魄散的一刹,神谕护主进入她身体中,为她保存了最后一丝生机。
没有寒暄,没有缓和,没有转圜,没有余地,韩纪提着神谕剑向他攻来。
砰的一声闷响,神谕撞上忘情,白黑两剑交错一瞬,祭魔台轰然倒塌,忘情剑再次断裂,魔主登时连退数十步,翻身坠入杀神殿中,璀璨剑芒紧跟着他杀入殿中。
魔主手中无剑,节节败退,但神谕剑几乎是追着他的身影斩落。
只听得喀喀喀的响声,杀神殿中,立柱倾倒,栏杆断裂,喜灯爆开,道道彩绸红帐被剑气搅得上下翻飞。
轰隆一声,神谕剑锋砍过护体魔障,巨力袭来,紧接着便是连声巨响,魔主往后摔去,直直撞翻十余根石柱,方才砰然坠地。
怨煞之力缠绕着他的身躯,护住他的心脉。
泥灰与砖石簌簌而落,下一刹,杀神殿轰然倒塌,成为一片废墟。
断裂的红绸随风高扬,一下一下扫过韩纪的面庞。
好像新娘遮脸的红巾。
魔主强忍周身剧痛,撑起身子,抬眼望去。
红巾落地,露出来的却不是新娘含羞带笑的面庞,而是一张泛着寒芒的面具。
她手持神谕,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步伐很慢。
怨煞之力反扑,她也受了很重的伤。
但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没有犹豫的时间,没有喊痛的时间,没有疗伤的时间。
韩纪握紧了神谕剑剑柄,纵身跃起。
神谕剑芒一闪而过。
魔主只觉心口刺痛,周身沉重,回过神来,韩纪已双腿分开压住他的身躯,双手紧紧握着神谕剑,借着身躯的重量不断将剑锋下压,试图以神谕剑剑锋破开他的护体魔障,给予他致命一击。
剑光与血雾交缠,往昔妖脉断绝,识海破碎,断骨分身的疼痛再次袭来,魔主伸手抓住神谕剑剑锋,拼尽全力阻挡着神谕剑下落。
他开始狞笑,道:“韩纪,你没有时间了……六个时辰一到……你立刻就会魂魄离体……魂飞魄散……”说话间,鲜血不断从他口中喷出,眼尾红鱼再次浸入他面庞,他的双眼变得血红。
韩纪握着剑的手似乎因为剧痛而颤抖。
魔主出言嘲讽道:“韩纪,不是你教我的吗?杀人的时候,手不要抖,剑不要斜,怎么,疼得忍不住了?”
韩纪没有回答他。
冰冷的面具下,温热的鲜血滴落。
一滴,一滴,一滴落在魔主脸上。
一滴,一滴,一滴滑入魔主口中。
他笑得更加猖狂,因为血液之中,已有死亡的气息。
他讥嘲道:“你死之后,本座立刻就会用怨煞之力把你的尸体炼成彻头彻尾的魔兵,到时,本座要借你的手将仙盟之人杀得一干二净!先从寒山宗杀起!再杀万剑山!卫氏一族,本座也绝不会放过,本座要将他们抽筋拔骨——”
他的语声忽然顿住。
血红的双眸震颤着,望向韩纪的面庞,望见的依然是那块冰冷的面具。
但他尝到了,在血水之中尝到了苦涩的味道,那是眼泪的味道。
韩纪……居然在流泪……
她在……她在哭……
为什么?
他松开紧握剑锋的手,用尽全力朝她的脖颈伸去。
韩纪往下刺剑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更加用力地向下压剑。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放弃防守,但她必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刻,趁这个时候,攻破怨煞之力的护体魔障,将他斩杀。
她察觉到一双冰冷的手抚上自己后颈。
“想要拧断我的头颅吗?”韩纪望着他痛苦的脸,暗暗想道,“也好,是我先刺穿你的心脏还是你先拧断我的脖子,就让老天爷来决定吧。”
嗤的一声,神谕破开护体魔障,刺入他的血肉。
韩纪却没有等来脖子拧断的疼痛。
她听见轻轻一响,像是弓弦弹断的声音。紧接着,紧紧贴着她脸的面具咔哒一声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在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他放弃防守,不为拧断她的脖颈,只为摘下她的面具。
韩纪手中动作停住,不解地垂眼看去,却看见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脸上,冲淡了他面上的鲜血。
血与泪的冲刷之中,魔主眼中血色被渐渐冲散。
他脸上肌肉因为剧痛而一根根抽紧,他双目通红地望着韩纪,一字一字地问道:“韩纪……朝月谷……向我落剑的时候……你也在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