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渭拼尽全力扯下面具之时,以为自己会看见一张冷冷冰冰的脸,宛如神像的脸。
如同往常一般,如同他梦里那般,薄情、绝情、无情。
但他从没想过,面具坠地的一刹,先坠入他眼中的是她滚烫的眼泪。
那张在他眼中总是凉薄无情的脸此刻却很难过,双唇颤抖,双眉紧蹙,双目通红。
洛渭这一辈子看过很多种哭法,但从未见过韩纪这种,面无表情地哭,无声无息地哭。她的身体,和她的情绪似乎分属于两个人,一个人毫不犹豫地向他举剑,另一个则十分慷慨地为他将身体里的泪水流干。
明明是她要杀他,她为什么要哭得这么伤心?
心狠手辣的女人,残忍无情的女人,身不由己的女人,为他流泪的女人……奇怪的女人……
但好在他看到了。
他终于看到了。
他本以为化解心中的怨恨需要很多很多鲜血,所以他自成为魔主之日起,就立誓将天下仙门中人杀得干干净净,但其实不用很多鲜血,只需要一滴眼泪。
原来,只需要她的一滴眼泪。
他终于不用再次带着无边的怨恨死去,又被这怨恨催练成魔,反复进入痛苦的轮回之中。
他忍受着钻心蚀骨的剧痛,朝她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韩纪身体僵住,握着剑柄的手剧烈颤抖,彻底失去了继续向下压的力气,但神谕剑却猛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她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望着洛渭的双手,那紧紧握着剑身往自己身躯中扎去的手。
怨煞之力如潮水一般从他身上剥离,却被他施力拢回,一寸一寸送入神谕剑身之中。
漫天血雾蒸腾而起。
韩纪的脸变得苍白,控制着面部的神经骤然断裂。她松开神谕剑柄,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跪倒在他身边。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眼中溢出。
她在哭,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声又一声快要断绝的抽噎。
“阿念……”洛渭颤抖着,呼唤她,“我知道的,我一定会死在你手上的……因为你有不得不杀我的理由……但我却没有不得不杀你的理由……”
洛渭微笑着摸上她的脸颊,颤声道:“不要哭……不要流泪……”
望着她布满泪水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奇怪的男人。一边想要她为自己流泪,为自己守节,为自己殉情,可一边又见不得她掉一滴眼泪。
韩纪说不出话来了。
她甚至无法喘息。
她觉得自己的胸膛痛得就快要炸开。
洛渭望着她痛苦至极的模样,心中又生出几分不忍,颤声道:“我知道的……我一定要死的……死在你的手上……是我最好的结局……我愿意为你而死……我不怪你……”
韩纪只觉世间轰鸣一片,她定定地看着洛渭,想伸手碰他,却不敢真的碰到他。
她又杀了他。
她明明发过誓,宁可死也不会再杀他。
可是她又杀了他。
她明明已经不要寒山宗宗主之位,不要神谕剑!不想去做这个神谕剑主!可为什么!为什么她最后还是拿起了神谕剑!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他拧断她的脖颈!
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一片轰鸣声中,洛渭孱弱的声音盖过一切,传入韩纪耳中。
“阿念,我好冷……我好冷……你抱住我……你抱住我……好不好……你抱住我……”
她宛如提线木偶听从主人命令那般踉踉跄跄地将洛渭抱在怀中,紧紧地贴着他面颊,不断揉搓他颤抖的手。她本能地想动用灵力拔出神谕剑,为他疗伤,可是她的手刚刚碰到神谕剑剑柄,便崩溃地发出嚎叫。
绝望的嚎叫。
“啊——”
“啊——”
她望着洛渭苍白的面颊,望着他眼边渐渐消散的血斑。
她听着洛渭微弱的呼吸,听着他逐渐减弱的心跳。
洛渭要死了。
又一次要死在她面前。
她望向四周,青灰色的天空,青灰色的地面,寒风萧瑟,断壁残垣。
“救……”
“救……”
“救……”
“救命……”
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哇的呕出一口血,才终于将卡在喉头的两个字从身躯之中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