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
“救命……”
她为什么要呼救?分明她才是杀他的凶手。
她在向谁呼救?这世上可还有谁能救得了他?
除了她没有任何人可以救他,可她能救他吗?
她没办法救他,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怀中一点一点失去呼吸,彻底死去。
骨鸣川那日,韩纪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死去更痛苦的刑罚了。可如今在杀神殿上,她清楚地感觉到了,明明有能力救下爱人,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救他,比看着爱人死去要痛苦百倍千倍。
明明能……明明可以……明明能够……真是世间最毒的惩罚。
怨煞之力尽数进入神谕剑身,名誉天下的寒霜神剑,一寸一寸燃成飞灰,飞灰所过之处,燃起可以烧尽一切的火焰。
怀中的人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韩纪慌张地想将他抱得更紧,可一用力,他的身躯就在她手中断为两截。
腐烂的血液自他体内流出,他的头发眨眼变得花白,他身上的肌肉开始快速腐烂,露出内里一根又一根的骨头。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哀嚎惨叫,声音却很小很小。
韩纪紧紧贴着他的脸,听见他喊道:“好痛……阿姐……好痛……我好害怕……阿姐……我好害怕……你抱紧我……你抱紧我……”
韩纪只能将他上身拥得更紧,一边又一边地告诉他:“阿随……没事的……很快就不痛了……很快就不痛了……你别害怕……我会陪着你的……我会永永远远陪着你……我会陪着你的……”
似乎为了缓解自己的痛苦,他开始说一些断断续续的话。
“我们还没去看河流解冻……我想去看河流解冻……你替我去看……你替我去看……”
韩纪还未来得及回应他,他的声音停住了。
惨叫声和哀嚎声一时停住。
韩纪怀中只有一副断裂的白骨。
她忽然发现,阿随虽然是半妖,但他死之后,骨头和人的一模一样,只是被斩断了很多,破碎了很多。
红绸翻卷着,杀神殿上燃起大火。
韩纪跪坐在断壁残垣之中,慢慢脱下身上的喜服,将白骨一根一根捡起,包入其中,随后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入火海之中。
她本来也就要死了,不被烈火烧死,也活不了一时三刻了。
但她真的不想再活了。
她很累,很痛,也很害怕。
她双手紧紧抱着洛渭的尸骨,瘫坐在火海之中,抬头望着被滚滚浓烟染得漆黑的天空,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一个丧尽天良,无恶不作的大奸大恶之徒,这辈子才会遭到这样的惩罚。
天命燃血咒的效用似乎要彻底过去了,韩纪渐渐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沙沙沙沙的落雪声,闻见淡淡的血腥气,一睁开眼,便望见洛渭那双黑亮的眼睛。
他斜靠在小小的木床上,双手抱胸,正出神地凝视着她,见她醒了,他伸出手去,轻轻拂去她颊边的眼泪,柔声道:“怎么哭了?梦到什么了?”
韩纪注意到他手掌心上的伤痕,怔愣半晌,没有说话。
洛渭轻轻笑着,将她拥进怀中,道:“是不是在梦里梦见我了?哭得这么伤心,一定是梦见我抛弃了你对不对?”
韩纪依旧只是抬眼看着他,不说话。
洛渭有些摸不准了,一面蹙眉,一面轻轻揉着她的脸,道:“怎么了?怎么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我?”
韩纪摇摇头,颤声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顿了一顿,他眨眨眼睛,佯装发怒道:“韩纪,你不要给我开这种玩笑!我们一个时辰之前才在小院里立誓成亲呢?我手上的血都还没干,你不会……你不会后悔了……玩装傻充愣这一套吧?我告诉你,后悔也晚了。我可是已经立下血誓了,你要是敢辜负我,我就化为厉鬼,生生世世对你纠缠不休!”
韩纪闭上眼睛,亲上他正在说话的嘴唇。
洛渭身子一僵,随即摁住她后脑,温柔地献上一个缠绵的吻。
苦涩的眼泪滑过她的脸颊,落在她唇边,被他一一吻尽。
许久,他松开她,额头抵着她额头,鼻尖对着她鼻尖,嘴唇贴着她嘴唇,轻轻道:“怎么了?怎么这样难过?”
韩纪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手指缓缓触上他的脸庞,轻轻抚过他眉眼之间,喃喃道:“好像做梦一样。”
她扑入他怀中,手紧紧揽着他的脖颈,头枕着他肩膀,喃喃道:“如果刚刚的是梦,就让我永远不要再做梦;如果现在的是梦,就让我永远不要再醒来。阿随,永远陪着我,永远不要再离开我。我爱你,我爱你,我真的很爱很爱你,我真的很爱很爱很爱你……”
洛渭听不懂她的话,但听见她说爱自己,心中欣喜万分,轻轻握住她手指,放在心口,颔首细细亲吻她脸颊,表明自己的忠贞:“你放心吧,纵使你不爱我,纵使你厌弃我。便是你杀我一次,两次,千次,万次,我都还是那句话。我洛渭化作厉鬼,也要缠着你。我永远不会和你分开。”
黑黢黢的窗外忽然闪过火光,隐约听见有人在喊救命。
韩纪想要起身,却被洛渭摁住肩膀。
“阿念,别害怕,我会永远陪着你。”
只是一瞬,摁住她肩膀的手化作枯骨。
暮雨潇潇落下,焚烧一切的火焰渐渐熄灭。
黑沉沉的天空下,一个人影越过废墟疾速朝韩纪奔来。在他身后,一个人影坐在轮椅上,虚弱苍白。
他焦急喊道:“快快!快救人!快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