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很亮,似乎点了无数盏灯,又似乎只点了一盏,只是灯光太亮,照得韩纪几乎睁不开眼。
韩纪下意识攥紧手中的衣裳,发觉衣裳被人剪断了,她睁开双眼,缓缓自榻上坐起。
屋子正中摆了几个亮晃晃的火盆,那耀眼的光芒,便是灼热的火光。
榻边摆着一张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摇曳的火光下,他的脸色是那样的苍白,以至于像一个死人。
韩纪望见他的脸,面上又是诧异,又是欣喜,但更多地是不可置信。
他似乎很是虚弱,以至于韩纪已经醒了,他靠着轮椅,毫无发觉地沉睡着。
她正沉默着,屋外走进一个人端来汤药,躬身道:“韩宗主,您醒了。”
这人抬起头来,正是王琦。
王琦向来话多,人又聪明,将一碗汤药递到韩纪手边,只道:“亏得卫朔误打误撞到了密室之中,发现了还未气绝的决明真人,发信令我等前来搭救……”顿了一顿,他满脸堆笑,恭维道:“也多亏您杀了魔主,密室之中的邪阵才解开,否则以我等之力,也万万不能解救真人脱困。”
说话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蹙起,眼底含泪,欲言又止。
韩纪推开他递来的汤药,只道:“你们不应该救我。即使你们救我,最多不过天明,我的魂魄就会离体。”
王琦大惊,面色骤变,道:“为什么呀韩宗主?决明真人还说,等你一醒,我们就动身往祈灵山去。您明明有得活,却不想活。决明真人想活,却活不了了——”
一个虚弱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多嘴。下去吧王琦,同扶光传信,让他务必在天明之前请回顾山主。”
王琦张嘴欲言,却终究只是连连摇头,连连叹息,无奈地退出房内。
韩纪缓缓将目光转向玉决明,目光扫过他空空的袖袍,随风而摆的裤脚,心中一痛,别开眼去,只道:“师弟,没想到你还能活着。”
玉决明长长叹了口气,道:“锁魂咒解开后,我也以为我要死了。却不曾想密室之中的藤蔓根系日夜吸食我的血液与灵力,竟在我魂飞魄散的最后一刹反哺我的身体,保住了我的性命。也亏得扶光误打误撞进入其中,才留我一口气来帮你一把。”
韩纪无力地靠在榻上,心中既感叹玉决明的好运气,却也怨怼命运不公。分明玉决明只要再晚来一步,她便能在大火中焚为灰烬,可偏偏玉决明来了,她死不了。
韩纪低声问:“我怀中的尸骨呢?”
玉决明蹙起眉头,道:“王琦救你出火海的时候,并没有看见什么尸骨。当时你手中紧紧攥着这衣裳,这衣裳偏生又被石柱压住了,我便叫他剪断了。”
韩纪万万没想到阿随死后还要受此苦楚,心生钝痛,一口血喷了出来。
玉决明见状本能地想替她拍肩,但身子一动,重心跌倒,摔在地上。他无手无脚,身子虚弱,如同一块不整齐的白豆腐一般在地上挣扎许久,也没能爬起身来。
明亮耀眼的火光,照着他白得吓人的脸颊,照着他扭曲如蛆虫的身子,照着他所有的不堪。
韩纪不顾身体剧痛,踉跄着将他扶起,道:“你自己已经如此可怜了,又何必再管我。”
玉决明目中露出痛苦与绝望之色,可不过刹那,他又掩住了自己的情绪,叹道:“落在魔主手上的人哪个会有好结局,云宫主废去灵脉,沦为废人……不知多少弟子死在月照宫中,如今能再见师姐一面,我已经很知足。况且这一切也不过是一场冤孽,怨不得旁人,要怨只能怨我自己。”
他越是不可怜自己,韩纪越是可怜他,蹙眉许久,颤声道:“你可知你的断手断脚被——”
玉决明似是知晓她要说些什么,慢慢地摇了摇头,道:“我的……断手断脚如今已是白骨了。”他说话间,双眼泛红,僵硬地别开脸去看屋中灯火。
韩纪摸着他空落落的衣袖,安慰道:“你别灰心,等顾山主来了,说不准会有办法……”
玉决明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道:“扶光找到我的时候,便传了金符给祈灵山。祈灵山那边来信,说这世上能使白骨恢复如初的,只有怨煞之力。若有存许,在神谕剑镇压下,顾奈声或可一试。可现下魔主已死,怨煞之力不知在何处。莫说不知在何处,便是知晓,也不能用。若为了续接我的手脚,置天下安危于不顾,我死了如何面对寒山宗的列祖列宗。”
韩纪见他意志消沉,心存死志,心中更是担忧,叹道:“若有神谕剑压制,一点怨煞之力不成气候。只不过,如今神谕——”
韩纪话声顿住。
一只白蝶停在玉决明颈后。
“——王琦是你的人?”
她忽然感到一阵胆寒,松开扶着轮椅的手想要后退,却因身体过于虚弱跌倒在地。
“你……想要怨煞之力?为什么?”
玉决明蹙起眉头,看见她脸上惊惧而怀疑的神色,眼圈渐渐红了,哽咽道:“师姐,你怀疑我?魔主与我寒山宗不共戴天,我宁可死也绝不会贪附他的力量。”
韩纪的身体紧绷着,却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
玉决明忽然长叹了口气,凄然一笑道:“也罢,左右我双臂已缺,双腿已残,纵使侥幸苟活于世,也不过是个废物。既然你怀疑我,那我就用死证明我的清白。”说罢,他猛地仰起头,要将舌头咬断。
鲜血汩汩从他口中流出,他发出痛苦干噎的喘息声。
韩纪下意识想扑上前去,却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她紧张而担忧地看着玉决明,刚想喊人进来,却不料一转眼,玉决明坐直了身体,静静地望着她。
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忽然间,他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轻轻道:“被你发现了。”
他的声音又轻又慢,带着某种摄人心魄的魅力,胸有成竹,稳操胜券。
韩纪双手撑地,倚着床柱坐起,想伸手抓着床板站起,却感觉自己背后什么都没有。
整个人,从脑袋开始,一寸一寸断裂,一寸一寸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