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悲痛,令人窒息的悲痛叫她连声音都在颤抖。
“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她的神智就要崩溃,她的魂魄开始溃散。
幻羽冷冷一笑,继续开口:“好。我们不说韩月,我们说说那只半妖吧。”
她目光转过韩纪如烂泥一般渐渐下滑的身子,缓缓道:“洛渭,一个为了按照魔主身躯捏造的人偶,一个自幼颠沛流离,受尽磋磨的半妖,其实不像他的母亲,更像他的父亲。他居然因为卫长风死前以身为祭设下的封印,在你严厉的教诲之下长成一个十足的圣人,可除了我这个真正的魔头之外,没人相信。”
韩纪松开了紧拽着床帏的手,双手抱头,浑身颤抖。
幻羽的声音如同锋利的刀剑刺入她耳中。
“怨煞之力归根结底以怨为生,只要他至死都不生出怨念,便不能打破卫长风给他布下的封印,魔主便会随着他的身躯彻底消亡,沉入东海。他直到被押赴东海的那一天,都没有生出怨念,他甚至告诉我,如果他的存在会使无数人死去,他愿意终结杀戮,哪怕只是为了你。”
韩纪的身子彻底跌倒在地,如一滩烂泥一般再也爬不起来。
“他和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真以为我布局千年,要功亏一篑。好在你来了,我想,这世间没有哪种死法比得过死在最爱的人手中。我给他输了那么强的魔气,韩月对他有那么强的杀心,我赌你即使不向他出手,你体内的那支天地一箭一定会脱体而出。就像今天,我也在赌,我赌你会帮我杀掉魔主。没有你,我怎么能逃出牢笼,站在你面前。所以,一切的一切,还得多谢你。”
韩纪呆愣愣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双手依然紧紧地抱着头。
幻羽面上浮出得意的笑,俯视着她,一字一字道:“你最可悲的就是认不清自己的位置。明明只要闭着眼睛全部杀光就可以,明明只要做一个被人操控的兵器就可以,可偏偏你要有自己的思想,要有感情。你总犹豫,该不该杀,该不该救,到了最后,该杀的不杀,该救的不救,害死了每一个你爱的人,对不起每一个爱你的人,这就是你痛苦的根源!”
韩纪双眼渐渐放空,捂着耳朵的手失去力气下坠。
火光明灭,淡淡的光华从她的七窍之中渐渐溢出。
神智崩溃,魂魄离体,威名赫赫,战力无双的一代剑主即刻陨落。
幻羽如痴如醉地望着这一幕,眼中放出迫人的光彩,终于放声大笑道:“韩纪,别再挣扎了,把你的身体奉献给我,让我为你终结这悲惨的命运。”
话音甫落,附在她颈后的白蝶散去,一道漆黑粘稠,深不见底的影子自轮椅下快速溢出,宛若一道风一般向着地上抽搐的身躯飞驰而去。
周遭灯盏霎时熄灭,火焰爆燃,但只是一刹,更加耀眼的寒芒照亮黑暗。
韩纪双眼再次睁开,刺目的光芒从她眼中溢出。
“我——要——杀——了——你。”
她忍着魂魄离体的痛苦,也要在魂飞魄散之前将幻羽诛杀。
漆黑的屋子里,闪过一道又一道灼热刺眼的光束。
一片寂静之中,刺目的白光追着黑影咬落,仿佛下定决心要将黑影吞入口中。
在白光的追逐下,黑影越来越黯,似乎就要消失。
便在此时,静悄悄的夜里传来嘎吱一声轻响。
紧闭的门窗被推开,夜风钻入火中,本已被白光压得几乎熄灭的火炭复燃,发出荜拨的声响。一个身着黑衣的女子跃进屋中,朝着屋内交错倾覆的白光与黑影掷出一颗宝珠。
天地间一阵奇怪的嗡鸣,似是寒风呜咽,似是大地悲鸣。
声音停止,宝珠被女子收回手中。
她静静望着宝珠之中萦绕的白雾,良久不言。
轮椅上,玉决明头颅垂落,身体宛如一块板砖一般自轮椅上重重摔落。
玉冠摔碎,鬓发散乱。
一动不动的韩纪慢慢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息。不知过了多久,她平定了气息,强忍着身体剧痛慢慢站起,方才站稳,又气力不济地倒在地上,叹道:“方才真是好险,一个将死之人,魂魄将散,却能凭着一点意志险些将我夺舍。海明珠,这次真的多谢你。”
海明珠上前将她扶起,又将手中那颗乾坤转魄珠递给她,恭敬道:“残魂被吸入此珠中,只怕要韩宗主出剑才能将其销毁。”
韩纪握着转魄珠,沉思片刻,抬眼望向窗外乌云滚滚、电闪雷鸣的天空:“我看,这杀神殿里正好缺一盏指路的明灯,不如就以此珠为引,造一盏招魂灯,超度亡魂,点亮杀神殿的日夜。也好叫天下妖魔好好看看,神谕剑主如何将这乱世杀得地覆天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