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友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好书友小说网 > Fate Destined Cycle[命定的轮回] > 第163章 虚空劫灰往事书(2)

第163章 虚空劫灰往事书(2)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烦闷中她看见一对眼熟的中年夫妇,莫名感觉有点眼熟……

“那是我的父亲,与母亲。”声音从身侧传来。迦尔纳不知何时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她吓了一跳,转头看他。迦尔纳的白发在晚风中轻轻拂动,碧绿的眼眸在阳光照耀下中显得格外清澈。他似乎刚从什么地方回来,身上还带着阳光和尘土的气息。

“如果不嫌弃寒舍简陋,”迦尔纳转向她,语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要过来坐坐吗?母亲今天做了豆汤和薄饼。”

很平常的邀请。没有追问她为何在此,没有探究她刚刚经历了什么,只是提供了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迦尔纳的家比想象中更简朴,但整洁温暖。他的父母——升车与罗陀——是淳朴善良的人们。见到迦尔纳带“朋友”回来,热情得有些手足无措。尤其是母亲罗陀,在看到她时,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随即又努力克制,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这位姑娘是……?”升舍搓着手,憨厚地问。

“是……”迦尔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词。他看向主角,目光平静而专注,“是非常重要的人。”

不是“朋友”。不是“师长”。

“非常重要的人。”

这个定义如此简单,又如此厚重。它超越了任何世俗关系的界定,只关乎存在本身的意义。罗陀和升舍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不再多问,只是更加热情地张罗起来。

她坐在简陋但洁净的草席上,喝着热气腾腾的豆汤,听着升车讲市集的趣闻,看着罗陀忙进忙出却满脸幸福。她忽然明白了,为何迦尔纳能在饱受歧视的环境中,依然成长得如此正直、坚毅。爱是最好的养分,与种姓无关。

饭后,迦尔纳送她到屋外的小院。此时月色初上,星子稀疏。

与和阿周那独处时那种无形的紧绷截然不同,和迦尔纳待在一起,空气是平缓流动的,沉默也是舒适的。她不必担心被冒犯,不必竖起心防。

月光落在迦尔纳身上,给他白色的头发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他精致的侧脸在光影下宛如人偶般完美无瑕。但她知道,他不是冰冷的人偶。他是会默默守护、会平静地说出“非常重要”、会在她低落时无声陪伴的,活生生的、温暖的人。

她想起在王宫中,自己总是提心吊胆——担心难敌又想出什么诡计暗戳戳整怖军,担心坚战与难敌的冲突爆发……只有面对迦尔纳时,她是放松的。他强大却无攻击性,忠诚而不问缘由。在她最无助时,将她护在身后;在她心灰意冷离去时,是他安静地陪伴,送出那句“期待下一次相遇”。

他对她太好了。好到让她偶尔会惶恐——卑劣而糟糕的自己真的配得上这份毫无保留的美好吗?想到那个人最后的结局——

“迦尔纳,”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果……如果你知道自己死亡的结局早已注定,你会选择怎么做?”

问出口的瞬间,一个巨大的矛盾撞进她脑海:根据她这段时间的观察和所有情报,现在的迦尔纳,实力明显在阿周那之上。那为什么未来迦尔纳会战死在阿周那手中?

迦尔纳微微偏头,似乎有些困惑她为何突然问这个。月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思考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回答:

“如果我的死亡,能成就某种更重要的、我认可的意义。”

“那么,我将欣然赴死。”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仿佛在陈述明天早餐吃什么。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悲壮哀伤,只有一种透彻的坦然。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楚猛地冲上鼻腔。不该是这样的。迦尔纳这么好的人,他应该平安顺遂的寿终正寝。而不是作为某个命运里注定的败者,死在宿敌手中,成全一段史诗的悲壮。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连忙低下头。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迦尔纳的手掌很大,指腹有长期握枪磨出的茧,但此刻的动作却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掌心轻揉着她发凉的头顶。

她僵了一下,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疲惫涌了上来。她不自觉地用头顶蹭了蹭那只温暖的手掌。

迦尔纳似乎怔了一瞬。然后,他顺着她的动作,稍稍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得更舒适一些。他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头发,动作生涩却无比温柔。

“不必为我忧虑。”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安稳,“我的枪,我的生命,自决定追随你身影的那一日起,便已找到了它们存在的意义。它们将为你所认可的道路而挥,为你所向往的道路而燃。只要前方仍有你指引的光,我的旅途就不会终结于无意义的黑暗。”

他顿了顿。

“你又快要离开了吧。我明白,你背负着我无法想象的重担与遥远的责任。但是,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不想再前进了……就暂且停下脚步吧。”

“我会永远在这里。”

“永远。”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可以停下”,对她说“我永远在这里”。

一直紧绷的、强撑的某根弦,骤然崩断。

积压的委屈、自我怀疑、抗拒、茫然……所有负面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上涌。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猛地向后挣脱开他的手掌,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如此狼狈崩溃的模样。

“对、对不起……我……”语无伦次。

她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小院,冲进了外面昏暗的街道。将迦尔纳,将那令人心碎的温柔,抛在身后。

——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火辣辣的刺痛和空茫的麻木。街上行人依旧熙攘,叫卖声、交谈声、牲畜的叫声混杂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她低着头,机械地随着人流移动。偶尔侧过脸,目光掠过身侧川流不息的人群。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与她逆向擦肩。

火红色的张扬发色,古铜色的皮肤包裹着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是马嘶。已经褪去了少年时代最后一丝青涩,眉眼轮廓硬朗,周身散发着历经锤炼后的武者气息。他正与同伴交谈着什么,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耐烦。

他完全没有看她。认知滤镜完美地发挥着作用。

一丝微妙的怅然,混着些许如释重负的庆幸,悄然漫上心头。这样也好。她默默转回头,准备继续前行。

然而——

那个与她擦肩而过、已经走出两三步的马嘶,猛地刹住了脚步!

所有的交谈声、周遭的嘈杂,都在他耳中骤然褪去,只剩下一种源自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的、狂暴的搏动!

咚!咚!咚!

那不是恐惧,不是预警。是一种几乎要将他血液点燃的熟悉感!一种烙印在骨髓里、沉睡多年却从未真正遗忘的……气息!

他甚至没有思考,没有回头确认。

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马嘶豁然转身!动作迅猛得带起一阵疾风,让身旁的同伴惊愕地踉跄了一下。他那双总是燃烧着灼人战意、此刻却只剩下不敢置信的震荡的金眸,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死死钉在了前方那个即将被人潮吞没的、看似陌生的背影上!

喉咙像是被砂石堵住,挤压了数息,一个低沉沙哑、却蕴含着火山爆发般激烈情感的称呼,冲破了一切理智的束缚,脱口而出:

“……父亲?”

不是少年时期清脆的呼唤,而是成年男子低沉嘶哑的、仿佛从胸腔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声音。带着迟疑,带着巨大的惊骇,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仅仅两个字。

却让前方疾走的她,如遭冰水浇顶!

他认出来了?!怎么可能?!

她骇然僵住,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回头。但理智死死拉住了她——不能停,不能确认!

马嘶却已经从她那瞬间僵硬的身体反应中,得到了某种确认。

“等等!别走——!”他低吼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如同被激怒的猛虎,粗暴地拨开挡路的人群,朝着她的方向猛冲过来!这举动引来一片惊呼和怒骂,他却全然不顾,眼中只剩下那个即将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恐慌和愧疚如同两只大手攥紧了她的心脏。她不敢回头,咬紧牙关,将刚刚恢复些的魔力全部灌注到双腿,朝着人流更密集、岔路更多的方向拼命挤去!

身后,马嘶那混合着愤怒、痛苦和无法理解的长啸,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穿透层层人墙,紧紧追咬着她的脚步:

“德罗纳——!!父亲——!!”

那声音里的痛苦如此真实,如此滚烫,烧得她眼眶刺痛。她想起他在持国与般度王子前对她的维护,想起他叫“父亲”时眼中全然的信赖……她对他,终究是亏欠的。虽然她一直强迫自己一碗水端平但是事实证明一碗水就是端不平,她仍然会下意识地偏爱迦尔纳和阿周那,尽管她有在尽力教这孩子更多的保命方式,但还是觉得很对不起这个便宜孩子,作为老师和父母都无法做到公平实在是失职,她想她不配也不会成为母亲和教师。

眩晕感再次如期而至,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扭曲。

在意识被彻底抽离前的最后一瞬,她仿佛听到马嘶终于冲破最后一道人墙,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近在咫尺,那只带着厚茧和热度的手,几乎要触及她的后襟——

然后。

一切声音、光影、触感,连同那令人心碎的呼唤,都被骤然拉长、稀释,最终归于一片虚无的寂静。

只有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未能触及的、滚烫的温度。

——

人潮汹涌的街道上。

马嘶茫然地站在原地,右手徒劳地向前伸着,掌心空空如也。那个身影就在他指尖触及的前一刹,如同阳光下破裂的泡沫,彻底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周围的人群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突然发狂又骤然僵住的高大武者,窃窃私语。

马嘶缓缓收回手,握紧成拳,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他低着头,赤红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眸中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激烈情绪。

不是幻觉。

“……父亲……”

他再次低声吐出这个称呼,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到底……去了哪里?

为什么……连回头看我一眼,都不肯?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直到同伴战战兢兢地靠近,小声询问,他才猛地回过神。

“没事。”马嘶哑声道,最后看了一眼那人影消失的空荡街角,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

第四异闻带·神性轮回诗章

再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简洁却处处透着华贵的房间。深色的檀木家具,织着金线的挂毯。

“……”她盯着雕刻着莲花纹路的床柱看了三秒,“湿婆,说话。”

湿婆的声音如期在她脑海中响起,却比之前更加飘忽微弱,仿佛隔着很远的水面传来:“此处是……”

她毫不留情地打断:“看出来了。阿周那的房间,对吗。”

湿婆默认了。

她就知道。湿婆静悄悄,必然在作妖。这么来回折腾好几趟,她累得连脾气都没力气发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好整以暇地等着,看阿周那还能给她整出什么活。

刚想四仰八叉地往身后那张看起来就舒适柔软的床上倒去,手上一沉。低头,那柄熟悉的、古朴的仪式剑正被她紧紧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直透掌心。

好家伙,没等来阿周那的活,湿婆先拉了个大的。

“过去正在完成。”湿婆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洞回响,“接下来,去打下收割吾等[三相神]神性的楔子吧。”

她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槽点太多,不知从何吐起。

她难道不是来影响过去改变未来的吗?什么叫完成过去?什么叫还没完成完?什么叫打下楔子?不能直接收割吗?

湿婆没有回应她脑海中奔腾的疑问,只重复了那句冰冷的箴言:“未来已定。”

心累。疲惫如潮水淹没头顶,她连争辩的力气都提不起。现在的情况似乎是:在未来[现在]的异闻带,本来就有方法打败阿周那,但这个方法的前提是她回到过去完成某个关键环节。不对,更可能是——因为她会回到过去完成这件事,所以未来才早已被如此确定。

……时间悖论?因果闭环?

大脑CPU过载,她放弃了思考。

和湿婆达成“友好交流”后,她明白了任务的核心:必须尽快将这把蕴含湿婆神性的仪式剑,刺入阿周那和迦尔纳的胸膛锁定苏利耶和因陀罗的神性。湿婆的力量所剩无几,每次跳跃后她能停留的时间极短,且只剩下最后两次跳跃机会。

她也终于明白了异闻带中迦尔纳实力为何能稳压阿周那——来自未来干涉的苏利耶神的神性,早已通过某种方式存在于迦尔纳身上。而因陀罗的神性虽然也在,但并未直接提供帮助。

迦尔纳那边另说,现在的问题是……

她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手中的剑。

她打阿周那?真的假的?被反杀了怎么办?

沉默,是此刻的康桥。

就在这时——

“吱呀。”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身便装的阿周那站在门口,手中似乎还拿着什么。当他抬眼,目光触及坐在他床沿、手中握着陌生长剑的她时,整个人如同被定格。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即,那双总是锐利的黑色眼眸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渴望的光芒。思念经过这些年的沉淀、发酵,早已深入骨髓,成为他呼吸的一部分。无数次午夜梦回,无数次仰望星空,他都在想象这一幕——她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再也等不及了。无论如何,今天,他必须说出口。

他轻轻关上门,仿佛怕惊走一个易碎的梦,一步步向她走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雷鸣般的心跳上。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走近。

并非冷漠,而是她此刻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内部权衡上——要不要趁现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捅他一刀?

她的思维一刻不停地进行着风险评估,这使得她的外在呈现出一种空洞的静止。

阿周那看到她面无表情的脸,心脏尖锐的痛楚蔓延开来。

然而,她没有立刻消失,也没有抗拒他的接近,这微弱到近乎残忍的“允许”,又让他心底死灰复燃般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以一种全然臣服与祈求的姿态。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晨露,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与她虚握剑柄的手指交缠,十指相扣。他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细微的僵硬,但这已经足够。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声音低哑,带着压抑多年的颤抖:“我好想你……”

然后,借着这个贴近的姿势,他身体前倾,以一种不容抗拒却又异常温柔的力量,将她缓缓压倒在柔软的床铺上。他用身体构筑了一个亲密的牢笼,手臂撑在她耳侧,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睛,拒绝任何逃离的可能。

“每一次……你都是这样,”他低声诉说,呼吸拂过她的脸颊,“自顾自地出现,又自顾自地消失。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距离。我总是在害怕……害怕这一次就是最后一面,害怕你下一次出现时,眼中再也不会有我的倒影。”

他的告白深情而痛苦,带着岁月沉淀下的煎熬和近乎偏执的眷恋。他诉说着她曾带来的光,她离去后留下的空洞,他在修行与战斗中试图填满却始终无法驱散的思念。

听着他的回忆,那些被任务和烦躁掩埋的画面,也不可避免地在她脑海中浮现。那个被她牵手教导的少年,那个眼神熠熠向她展示成果的青年,那个笨拙表露心意的王子……她参与了他成长的许多节点,看着他从青涩走向成熟。在这个过程中,面对这样一个鲜活,生动的存在,她真的……从未有过一丝真实的,而非是对某个纸片人的感情吗?

她的手,被他温暖的手掌包裹着。另一只持剑的手,原本僵硬地垂在身侧,此刻缓缓抬起,轻轻攀上了他的后背。

这个细微的、近乎回应的动作,让阿周那的呼吸骤然一滞,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就是现在?

她权衡着。

——然后,她停住了。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攫住了她。

她无法动手,无法对这个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动手。

这迟疑,仅仅一瞬。

但对于早已绷紧神经、等待某个时机的东西而言,一瞬,已足够漫长。

就在她迟疑的这一刹那,熟悉的、身体被抽离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此段停留的时间终究是结束了。

她看着阿周那近在咫尺的、因她突然变化而困惑的脸庞。

“不……等等!”阿周那立刻察觉到了异常,他脸上的深情瞬间被恐慌取代,双臂猛地收紧,死死抱住她开始变得透明、轻盈的身躯,仿佛要用血肉之躯留住一缕清风。“不要走!别再离开我!求求你——”

他的拥抱用力到让她骨骼发痛,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

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痛苦和恐惧,她心中那点因刺杀未遂而产生的懊恼和算计,忽然被一种深深的无奈覆盖。

“我们会再见的,阿周那。”她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声音说。

这不是谎言。马上,未来……他们终将重逢。只是那时……

她的身形加速消散,化为点点微光。

在意识彻底脱离这个时空的最后一刹,她才猛地察觉到——房间里,一直弥漫着一丝极其隐蔽、却异常熟悉的“异样感”。

与她教导王子们时感觉到的窥视气息相同,也与阿周那心中那个“黑”的气息同源。

湿婆飘渺的声音,掠过她即将离散的意识:

“是……毗湿奴。”

奎师那。黑天。

他一直都在。如同影子,观察着,等待着。

小兔崽子藏得挺深啊。她一直以为前往过去不会遇见太多要打架的敌人所以没什么警惕心,如果她刚刚打算动手是不是就被刀了?她好像无意中避开了某个死亡结局。

想到这她冷汗直冒,在过去死亡会有什么后果?

——

睁开眼,尚未看清景象,一股混合着青草、泥土、血腥气的风,扑面而来。

耳边是压抑的啜泣、疲惫的叹息,以及远处尚未完全平息的、零星的兵刃交击声。暮色四合,天空是一种压抑的暗红色。她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脚下是泥泞和破碎的旗帜,远处有焚烧营帐的黑烟袅袅升起。

俱卢大战?

她很快便找到了这次的关键人物迦尔纳,通过交谈她推断出,明日就是阿周那与迦尔纳的最终对决。迦尔纳会死,是因为她现在必须剥夺他的神性——过去的神性无法直接带到未来,但可以让它处于一种“即将被剥离”的脆弱状态,在未来那个时刻变得易于收割。

但这对于此刻的迦尔纳而言,与被剥夺神性无异。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贯穿了她的脊椎,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要让她呕吐的崩溃感。

是她。是因为她接下来的行动,迦尔纳才会在明天的战斗中败北、死亡。

她差点站立不稳。不……不能这样。还有下次机会吧?对,还有最后一次跳跃!下次,下次她动作快点,一次解决两个,或许……

湿婆叹息道:“未来已定。”

已定。已定。已定。

她在他身边坐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手中的仪式剑无法隐藏,她也没想隐藏,只是将它放在膝上。

然而,迦尔纳的目光,却准确的落在了她膝间仪式剑上。

他没有任何质问或惊讶,只有一种了然,甚至是一种近乎欣慰的平静。

“父亲告诉我了,”他忽然开口,“此刻,你应当将此剑,没入我的胸膛。”

!!!!

她浑身剧震,骇然看向他!他知道?!苏利耶的神性告诉了他?!

迦尔纳迎着她震惊慌乱的目光,忽然笑了一下。不是他惯常那种温和的浅笑,而是一个更加开朗的,仿佛卸下了所有负担,眼眸微弯,嘴角上扬,显得异常明亮甚至有些耀眼的笑容。

“我终于……”他轻声说,带着一种满足的喟叹,“触碰到真实的你了。”

“不是天神的使者,不是德罗纳导师。”

他的目光清澈见底,映出她此刻无措的倒影。

“而是……你[你]。”

话音未落,他已经伸手,握住了她放在剑柄上、因震惊而冰冷僵硬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却异常稳定。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

他握着她的手,带动那柄仪式剑,稳稳地、毫不犹豫地,调转剑尖,对准了自己胸膛的位置。

“等——!”她只来得及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然后,他牵引着她的手,向前——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她的脑海深处。

没有神力奔涌,只有迦尔纳的身体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震,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他握住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简单的仪式。

就在这时,熟悉的消散感再度袭来——

“不……迦尔纳!我……”她看着剑柄处迅速渗出的、刺目的鲜红,看着迦尔纳瞬间苍白却依旧带着笑意的脸,巨大的恐慌和愧疚将她淹没,眼泪夺眶而出。

迦尔纳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也看不到她的泪水。他的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她脸上,那个笑容越发清晰,带着一种孩子气般的、纯粹的愉悦。

他终于……触碰到了。

不是作为弟子被导师认可,不是作为武者被神明赐福。而是作为“迦尔纳”,触碰到了那个一直笼罩在迷雾之后、孤独行走在时间之外的、真实的灵魂。

时间仿佛被拉长。在意识抽离的罅隙里,过往的碎片呼啸着掠过迦尔纳的脑海。

初见时,那名为“德罗纳”的贵人看向他的惊鸿一瞥,是初见时的惊艳与向往。演武场上,她带着包容与认可看向他,他那些与生俱来的非议、诅咒、身份的污渍,在她眼中都不值一提。她只是看到了“迦尔纳”。那一刻,他沉寂的心湖,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他不知那悸动从何而来,只隐约觉得,灵魂中缺失的某一块拼图,似乎找到了模糊的轮廓。

为了靠近她,他比任何人都更刻苦,更专注。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为了回报那份平等对待。而是有一种更隐秘的渴望——想要站得离那道身影更近一些,想要更清晰地看清她眼中偶尔闪过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独。

皇宫夜宴,她愤然离席。他紧随其后,并非巧合。他一直都在能看见她的地方。看到她眼中的震怒与冷漠,也看到那冷漠之下,属于“人”的受伤。当阿周那失控地抓住她时,他心中升起的并非仅仅是武者对不公义行为的愤怒,还有一种更尖锐的,出自他本能的不喜。他挡在她身前,喝退阿周那,也是出于更本能的驱动——她的意志,不应被如此粗暴地对待。

月下送别。她说要离开,归隐山林。所有人都试图挽留。唯有他,点了点头。因为他明白,那是一场奔赴遥远未来的离别。他说“期待下一次相遇”,那是承诺,是他的生命将要重新校准的方向。她的旅途若需要基石,他便去成为最坚硬的那一块;她的理想若需要光芒,他便去燃烧自己最纯粹的部分。

而此刻。

剑刃刺穿血肉,带来确凿的痛楚,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解脱与圆满。

力量在流失,父亲[苏利耶]的神性与他的联结正在被这把剑强行剥离、锚定。但他感受到的,却不是虚弱,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世界的壁垒在这一剑之下变得透明。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真实的灵魂——疲惫、孤独、背负着难以想象的重担,却依然选择前行。

他不是为她而死。

他是与她,在命运的最深处,完成了最终的共鸣与嵌合。

死亡不再是终结,而是融入她生命的途径。他的意志将伴随她的理想,他的存在将化为她道路的一部分。阿周那追逐的是一场对决的胜利,一个“拥有”的答案。而他,迦尔纳,已先一步抵达了更终极的“真实”——以消弭自身存在为代价,换取与她永恒的“同在”。

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慌乱失措、泪流满面的模样,迦尔纳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喜悦。

啊,这就是她真实的情绪。不是为了任务扮演的情绪,而是为他而生的悲伤。

这滴泪水,是为我而流的。

原来我这被诅咒的身躯、这充满非议的人生,其最终的价值,是能换来“你”如此真实的重量。这不是施舍的赏识,是平等的托付。我的终点,能与你的命运如此交织,便是无上的……圆满。

她的身形在泪光中加速消散,变得越来越透明,如同即将破碎的光影。迦尔纳看着,忽然很想,触碰她一次。触碰那个剥去所有伪装后,真实的她。

他松开握着剑柄的手,那只染血的手,向前伸去,想要拂去她脸上的泪痕,或者,只是轻轻碰触她的脸颊。

然而,手指穿过的,只有逐渐冷却的空气,和最后一点熹微的、正在消散的光尘。他虚虚地收拢手指,只握住了掌心一片虚无,和洒落进来的、冰凉的月光。

在他的认知里,她始终是那轮夜空中的明月,清冷,遥远,却照亮了他从未设想过的路径。他曾拼尽一切向上攀登,只为能更靠近那片清辉。

而如今,她向他揭示了水中的倒影——一个需要他献出一切才能实现的、关于未来的“真实”。

于是,他心甘情愿地坠入那名为“使命”的湖面,去拥抱她的倒影。

在破碎的涟漪中,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满足。或许,再给他一点时间,他终能触碰到真实的月亮……

但此刻,以这样的方式成为她光芒的一部分,让她的辉光因自己的融入而更加潋滟——

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触及?

水面的月光,因他而碎。也因他,荡漾开了更加璀璨、悠长的波光。

他沉溺于此。

无怨,无悔。

——

最后一次跳跃。

面前只有一片模糊的、飞速掠过的光影和嘈杂。然后,一切尘埃落定。

她站在一片死寂的战场上。暮色苍茫,尸横遍野,血腥的气息浓郁得令人作呕。远处,象征着俱卢族与般度族的旗帜无力地垂落,或被火焰舔舐。

她只是向前走着,脚步有些虚浮。目光掠过一具具倒伏的躯体,最终,停留在不远处。

一袭白衣,染满了尘土与暗红的血渍,静静地站立在那里。而他身前,神子的白发散落在泥泞中,失去了光泽。那柄曾令诸神震颤的弑神枪,断成两截,落在他的手边。

迦尔纳。

她绕过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低头再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块碍路的石头。

前方,胜利者站在那里。

阿周那。他的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一种异常的亢奋。黑眸深处,燃烧着混乱而狂暴的光芒,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他体内嘶吼、冲撞。他刚刚吞噬了来自迦尔纳的、苏利耶的神性,那股磅礴而炽热的力量与他本身的因陀罗神力,疯狂冲突,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和□□一同撕碎。

然而,在看到她的瞬间,他脸上痛苦扭曲的神色强行被压了下去,挤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微笑。

“你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嘶哑,“我做到了……我打败了迦尔纳,我吞噬了苏利耶的神性……我会变得更强,吞噬更多……我会成为完美的、唯一的至高神明……”

他踉跄着向前几步,伸出沾满血污和尘泥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

“所以……看着我吧。”他眼底的疯狂与祈求交织,“不要再离开我了。留在我创造的新世界里……那里不会有痛苦,不会有争斗……只有完美……”

看着这样熟悉又陌生的阿周那,看着他眼中人性与神性疯狂搏杀的光芒,她心中浮现的不是先前的芥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伤。

为那个曾在她膝头安然入睡的少年。为这个被理想和力量逼入绝境的疯子。也为那个倒在身后、再也无法站起的太阳之子。

她没有挣脱他的手。

另一只手中,一直紧握的仪式剑,悄无声息地浮现。

然后,她抬起手臂,毫不犹豫将剑尖对准了他因神力冲突而剧烈起伏的胸膛——毫不犹豫地,刺了进去。

“噗!”

比刺入迦尔纳身体时更深,更狠。但也遇到了更强的阻力——那是狂暴神力自发形成的屏障,以及阿周那瞬间紧绷的肌肉。

阿周那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低头,看着没入胸膛的剑柄,脸上却没有震惊或愤怒,反而缓缓地,绽开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

“终于……”他低喃着,顺着剑刺入的方向,猛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将她死死地拥入怀中!

拥抱的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毫不在意这样的动作让原本就刺入身体的剑刃,切割得更深、更狠。

温热的的鲜血,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

他终于……抓住她了。以一种如此惨烈、如此决绝的方式。

她被他勒得几乎窒息,却没有挣扎。手中的剑柄依旧紧握,能清晰地感受到剑刃在他体内搅动,感受到那些狂暴的神力被吸引、拉扯、逐渐剥离的过程。也能感受到,他内脏被神性和剑刃共同破坏的震颤。

痛苦吗?当然。但他却在笑。像个得到了梦寐以求礼物的孩子。

她就这样抱着他,倾听着他逐渐变得沉重和断续的呼吸,感受着他生命和神力一起流失的温度。想象着,在不久的未来,他将会吞噬更多的神性,那些相互排斥、桀骜不驯的力量会日夜不停地在他体内厮杀,带给他远超此刻千万倍的、永无止境的痛苦。而他人性中那些柔软的、属于“阿周那”的部分,将会在这无尽的痛苦与神性的侵蚀中,一点一点,磨灭殆尽。

怜悯吗?憎恨吗?

或许都有。

在拥抱她的人性彻底被神性吞没之前,在这颗曾为她跳动的心脏完全冰冷之前——

她空着的那只手,指尖悄然凝聚起一个术式。

然后,这只手,同样毫不犹豫地,贯穿了阿周那的身躯!

那只符文缭绕的手,避开要害,穿透肌肉与骨骼的缝隙,将那道闪耀着微光的术式,深深地、牢牢地根种在他沸腾的神血深处。

效果很简单:它无法阻止神性的融合,也无法挽回人性的流失。它只是一个锚点,一个缓冲器。在那些狂暴神性日夜不息地撕裂他、侵蚀他时,这个术式会帮助他,在无尽的痛苦中,勉强保持住最后一丝“自我”的清明;会在他被冲击得支离破碎时,替他承担微不足道的一点点痛苦。

仅此而已。

杯水车薪。蚍蜉撼树。

也许她举动是为虎作伥,为异闻带之王的诞生给予助力——但……未来已定。阿周那Alter已经诞生,已经吞噬万神,

既然未来已经无法改变。那么,至少……让他在这条注定痛苦无比、孤独至极的成神之路上,少受一点点折磨吧。

让他能在被神性彻底淹没前的漫长岁月里,偶尔……还能记得“阿周那”曾是什么感觉。这大概是她此刻,唯一能给予的、也是最后的一点……慈悲。

怀抱她的力量在迅速减弱。阿周那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松开些许,低头,用那双充斥着痛苦的眼睛,疑惑又眷恋地看着她。

最后一次时空跳跃的波纹,已经开始在她周身荡漾。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对他,也仿佛对那个早已消逝在时光里的少年,轻声说:

“我仍然希望……它能为你减轻些许痛苦,阿周那。”

光点散尽。

战场上,只剩下独自站立在尸山血海中的阿周那。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地方,许久。然后,缓缓地,抬手握住了胸口的剑柄。

没有拔出。

只是握着。

仿佛握着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

暮色彻底吞没了大地。

过去,已然完成。

未来,早已注定。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