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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虚空劫灰往事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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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色的灯火在王宫大厅中摇曳,将金银器皿映照得流光溢彩。香料在香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昂贵而浓郁的檀木与乳香气息。其中,比香料更浓郁的,是空气中浮动的窃窃私语。

“……看见了么?今日的演武场,迦尔纳的枪,已经能稳稳压过阿周那了。”一个贵族压低声音,手中的金杯微微倾斜。

“何止是压过!”身旁的同伴凑近,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要我说,王族的荣耀都快被他丢尽了。”

“慎言!”另一名较为年长的贵族皱眉打断,“胜败乃武者常事。迦尔纳虽是车夫之子,但其武艺与气度皆是堂堂正正。能在德罗纳大师门下与王子同习,本就说明其非凡。”

“非凡?一个首陀罗,风头压过王族这本身就是对正法的违背!”先前那人冷哼,“德罗纳大人的偏爱,已经让太多人忘记身份了。”

众人的目光飘向主位。身着华贵纱丽的贡蒂端坐于象牙镶嵌的坐席上,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和蔼贵气,唯有紧握扶手、指节发白的手,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泄露了她真实的情绪。在她身侧,持国王与毗湿摩正低声交谈,似乎并未注意下方的暗流。

那些议论声在触及贡蒂铁青面色时戛然而止。众人迅速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谈论起即将到来的雨季,或是某位远方亲戚带来的珍奇宝石。

贡蒂的胸口微微起伏,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她的目光掠过客席中那些虚伪的笑脸,最终定格在侍者们突然加快的脚步上——他们正涌向宴会厅大门,姿态恭敬而急切。

贵客将至。

她不动声色地召来身旁的侍女,低声吩咐几句。片刻后,一身白色衣装的阿周那穿过人群,来到母亲身侧。他英挺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顺着母亲的目光,也望向那扇缓缓开启的巨门。

门外的长廊上,火把的光芒将一个身影拉长,投映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

当她以“德罗纳”之名迈入宴会厅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仍有一瞬间的目眩神迷。

大厅穹顶高耸,绘满了繁复的神话场景,因陀罗征战弗栗多、毗湿奴横卧蛇床……诸神在工匠巧夺天工的笔触下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数十根需两人合抱的廊柱以纯金包裹柱头,雕刻着莲花与神象纹样。

长达数十步的鎏金长桌上,铺陈着她从未见过的盛宴:堆成小山的巴斯马蒂米饭,金盘中油脂滋滋作响的烤全羊,银碗里盛着杏仁、葡萄干的奶粥,还有裹着蜂蜜与芝麻的甜点“拉杜”,以及堆叠如宝塔的的各式香料腌菜。空气里弥漫着烤肉、酥油、豆蔻和丁香混合的、极具冲击力的馥郁香气。

大厅中央,舞女正随乐师的鼓点与琴声翩然起舞。她们身着轻薄如蝉翼的衣装,裸露的腰肢柔韧如蛇,足踝上的金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引路的侍者躬身退下,立刻有容貌昳丽的侍女上前,引她至主宾席旁的特设座位。她刚坐下,又一名侍女上前,用镶嵌绿松石的银壶,为她面前的酒杯斟满琥珀色的液体。

嗅闻后她尝了一口,甜甜的,是果汁。

但这可不是纯添加0天然的现代科技与狠活,是百分之百纯果汁!!!

她又新奇的大口大口浅尝了几口。说实话,没有科技与狠活好喝,嘴还是被现代科技养刁了。

刚放下杯子,立刻有侍女含笑续满。“德罗纳大人,请。”

现在果汁好不好喝已经不重要了。是漂亮小姐姐在服务啊!

一位侍女为她布菜,将最嫩的羊肉剔骨,送至她唇边。一位跪坐侧后方,用熏了香料的柔软丝帕,为她轻轻按压太阳穴,舒缓着连日的精神疲惫。还有一位嗓音清越如夜莺,在她耳边低语,讲述着王都近日有趣的传闻。

她们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优雅得如同舞蹈,殷勤周到得让人无可挑剔。轻纱偶尔拂过她的手臂,带着温热的香气。

她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

嘿嘿嘿漂亮姐姐O(≧▽≦)O不对!嘿嘿嘿漂亮姐姐O(≧▽≦)O不对!嘿嘿嘿漂亮姐姐O(≧▽≦)O不对!嘿嘿嘿漂亮姐姐O(≧▽≦)O不对——

不愧是婆罗门!像她这种底层人民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待遇——

不对。

这个念头如同一盆冰水骤然浇下。

这一切并不属于她。

她不是德罗纳。这满室的奢华、仆从的恭敬、美味的食物、绝色的侍女……这一切,是建立在名为“种姓”的残酷金字塔之上的。是“婆罗门”这个身份带来的、理所应当的特权。而她真实的灵魂,若生于此世,大概连“吠舍”都未必能跻身。

那些金色的器皿、华美的纱丽……在她眼中,颜色骤然变得沉黯,方才沉溺的“天伦之乐”,此刻看来格外刺眼。

是压迫体系顶端的糜烂享乐。

她猛地挥了挥手,动作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退下吧。”

侍女们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但良好的训练让她们没有多问,只是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失落与不解,微微欠身悄然退去,隐入大厅侧面的帷幕之后。

眼不见为净。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前空无一人。然而,那酒杯不知何时又被斟满了,静静放在她手边。

“被赶走居然还帮我把果汁倒好了,真是‘敬业’。”她低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浪费可耻,就当是不辜负“劳动成果”吧。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嗯?味道似乎比之前……更醇厚一点?果香之后,隐约有一丝难以形容的余韵。

——

清醒之后,宴会便显得冗长而无聊。她懒得理会那些推杯换盏与觥筹交错,每一个向她举杯、试图攀谈的贵族,眼神深处都藏着算计。

她应付了半天,心力交瘁。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朱门酒肉臭。

她不会背叛无产阶级,去死吧,腐朽的上层建筑。

发呆近一个小时,没有手机,主线也迟迟不触发,她实在受不了,于是“不小心”手一滑,半杯果汁就这么被打翻。

“请容我先行告退,休息片刻。”

不论如何德罗纳的面子哪怕是毗湿摩也多少得给个两分,

毗湿摩宽容地点点头。

离开喧嚣的大厅,沿着悬挂壁毯的长廊走向客房区域,空气似乎都清新了几分。

或许是“酒意”上头,在即将到达客房门前时,她状似随意地问道:“方才宴会上侍奉的姑娘们,个个都是难得的美人啊。不知她们是何出身?王上真是有心了。”

侍女脚步微顿,回头嫣然一笑:“大人谬赞。她们都是精心培养的侍女,专司侍奉最尊贵宾客。王上特意指派她们,是为了报答您对王子们的悉心教导。”

“原来如此。毗湿摩大人身边的女孩子,果然都伶俐可人。”

侍女为她房门,躬身退下:“请您好好休息。”

门扉在身后轻轻合拢。

几乎是瞬间,她眼中所有的迷蒙、轻浮,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如鹰的清醒与谨慎。

果汁有问题。

她还是太大意了。以为顶着“德罗纳”的身份,没有理由便无人会下手做出这种影视常见戏码。破绽从一开始就有——当她屏退侍女时,其中一人居然违抗了婆罗门的命令,执意为她续满果汁。

真正让她警铃大作的,是在她“喝下”那口续杯的果汁时,至少有三道目光瞬间锁定了她。

她立刻借着饮酒的姿势,用袖口和舌根动作做掩护,将大部分液体藏在口中,后续才假装饮尽。离席时泼洒的“意外”,既是为了脱身,也是为了将吐掉的果汁痕迹一并处理。

但依旧出问题了。尽管及时吐出,仍有些许液体残留在口腔被下意识吞咽。若有毒性,此刻应该已经发作。身体暂时没有不适,看来问题不大。

更关键的是——下药者是谁?目的为何?

她闭上眼感受先前留下的追踪术式,目标正是刚才引她回来的那名侍女。

符文将捕捉到的影像与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侍女穿过复杂的回廊,进入一处更为私密的偏厅。画面中,之前服侍她的那几名侍女竟然都在那里。而端坐于上首的,结合之前的观察,正是贡蒂。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贡蒂?!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害我?!

她以为是极道帝师,结果居然是甄嬛传吗?!宜修你不害甄嬛你害年羹尧干嘛?!!

如果不是她看过甄嬛传如懿传宫心计延禧攻略留了个心眼她甚至不知道是贡蒂干的!

结合她听到的那些窃窃私语……因为她对迦尔纳表现出的赏识,所以被贡蒂视为支持迦尔纳(难敌),进而威胁到了她的孩子阿周那的地位?

先不说迦尔纳为何突然能压过阿周那,她支持谁都不会明确站队难敌好吗!那小子看着鬼精鬼精的,感觉下一秒就会把她阴死。

等等……头有点……晕?

不是剧痛,也不是麻痹,而是一种轻微的、令人不快的摇晃感。视野边缘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能清晰听到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皮肤表面泛起一阵莫名的、细微的燥热。

???????

这感觉不太像毒药啊。

……不会吧?

这踏马不会是春药吧?!

意识到这一点,所有因药物产生的暧昧的生理反应瞬间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冲刷得一干二净——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激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是她自开始面对fate后第一次感受到如此针对个人的恶意。不是力量碾压带来的恐惧,而是人性中肮脏算计带来的冰冷战栗。

她怔在原地,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才猛地吸进一口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贡蒂……你好狠的心。”声音低哑,从齿缝间挤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你下毒我都能理解,面对滔天的权势我也不一定能做到无动于衷。可你下这种药……”

是想让她在宴会上当众失态,身败名裂?还是……有更恶毒的安排?

越想越心惊,也越愤怒。她迅速调整呼吸,将魔力感知提升到极限,双手虚握,魔力在指尖凝聚成锋锐气刃的雏形,身体微微下伏,进入随时可以爆发攻击或闪避的姿态。

“*****,老娘拼死拼活教那群熊孩子,你就这么报答我?真是6飞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最坏的猜想,门外走廊上,传来了清晰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

最终,停在了她的房门外。

空气凝滞了。或者说,是她的思维,因极致的愤怒,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来人的气息……是阿周那。

……

…………

………………

“……”

一切线索瞬间串联,拼凑出一个更令人作呕的可能性。贡蒂不是想让她连带难敌的势力身败名裂,而是……选择把她自己的孩子,送上她的床?

不,换个角度,在这个女性地位低下的时代,更可能的解读是:把她,作为一个筹码,送上她儿子阿周那的床。以此绑定“德罗纳”的支持,巩固阿周那的地位。

可是……在所有人眼中,“德罗纳”是男性啊!就算这里是印度,这踏马是不是也太超前了?!难道贡蒂看出来了什么吗?

“……”

“……湿婆,说话。”她在脑中冰冷地命令。

一片死寂。那位引导她进行时间跳跃的天神,毫无回应。

“我算是弄明白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眼底却翻涌着风暴,“你根本就不是力量不足不能干涉,从头到尾,你都是故意的,对吧?”

“……”

“我tm——”

怒火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她的面部肌肉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抽搐,眼神近乎狰狞。但现在不是和装死的湿婆算账的时候。

更迫在眉睫的威胁,就在门外。

她将凝聚在右手的刀刃催发到极致,半透明的气刃发出低沉的嗡鸣。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盯住房门,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阿周那你还真敢来啊?

你敢进来,你就完了。

——

阿周那站在门外,手抬起又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上精细的莲花纹路。母亲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

“我的孩子,你看不出来吗?德罗纳从一开始,对待你就是不同的。亲自带你出行,教导你精进武艺,将最精妙的箭术心得倾囊相授……这份偏爱,连迦尔纳都不曾拥有。”

“母亲看得出来,你心中对德罗纳早已超越了师徒之情。而德罗纳对你,也绝非无情。母亲是过来人,我看得懂。你们是两情相悦。”

“如今迦尔纳风头渐盛,难敌一方气焰高涨。若你能与德罗纳的关系更进一步,得到他更明确、更坚定的支持,对你,对般度族,都是至关重要的。”

“去吧,去德罗纳的房间,德罗纳自会欢迎你的到来。”

两情相悦……吗?

阿周那的心跳不由加快。他毫无疑问地爱慕着她,渴望她的目光只为自己停留,渴望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侧,而非仅仅作为学生。

但她真的对他抱有相同的情感吗?

偶尔,他也会从她眼中看到一种深不见底的疏离与冷漠,尤其是在迦尔纳出现后,她对待迦尔纳……往日种种都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

母亲如此笃定,想必是察觉到了更多他未曾留意的细节吧?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确认她心意,同时也能为家族赢得更强助力的机会。他需要她的认可,需要她的偏爱,需要向所有人证明,他才是她最特殊的那一个。

心意既定。阿周那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房门——

破空声尖啸而至!

迎接他的不是记忆中温暖包容的气息,也不是想象中的旖旎,而是冰冷、锐利、毫不留情的杀意!

凭借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阿周那在门开的瞬间便侧身急闪!但他万万没料到攻击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无情!无形的风刃擦着他的左臂掠过,昂贵的白色衣料撕裂,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温热的液体立刻涌出,染红了一片。

伤口不深,但血流不止。阿周那愕然僵在原地,甚至忘了捂住伤口,只是难以置信地望向房间——

她站在那里,周身萦绕着未曾见过的怒意,指尖闪动着令人心悸的半透明锋芒。那张他朝思暮想的脸上,没有任何温情,只有被触犯的震怒与……鄙夷?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胆敢用如此肮脏的手段肖想天神的化身?!”

阿周那愣住了。肮脏的手段?他下意识看向自己流血的手臂,又看向她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下意识想要辩解。

“不,不是的!我对你是——”急切的话语冲口而出,他想解释,想靠近,想抹去她眼中的愤怒和那让他心慌的冰冷。

“放开!”他试图上前的动作被她厉声喝止,那眼神中的拒绝如此彻底,让阿周那的心像被狠狠攥住,骤然抽痛。

尚未宣之于口的心意被粗暴地否定,偌大的委屈和恐慌淹没了阿周那。他隐约意识到存在可怕的误会,但他完全不知道误会在哪里!他只是……想向她表明心意啊!

“求你……别走……”他喉头发紧,几乎带着哽咽,再度上前,情急之下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必须解释清楚!

然而,这个出于挽留的触碰,在她眼中彻底变了意味。

□□不成,改用强?!

愤怒到了极致,她反而有余韵思考别的事:阿周那没有妻子吗?人家不会介意吗?她记得摩诃婆罗多里阿周那有妻子来着,好像叫黑公主,他好像还有儿子……

?

等等。

我艹!我踏马成第三者了?!

这个念头瞬间在她脑海中炸开!巨大的、混合着道德感崩塌的愧疚感、背德感与自我厌恶,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之前被愤怒压下的、药物带来的生理反应此刻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伴随着心理上的崩溃一同反噬!她眼前发黑,双腿一软,竟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

“小心!”阿周那大惊失色,此刻哪还顾得上其他,连忙松开她的手腕,改为伸手搀扶,将她几乎瘫软的身体揽住,靠在自己身上,避免她摔倒在地。

“你身体不舒服吗?!”阿周那的声音充满了真实的惊慌和担忧,他感觉到怀中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她靠在他胸前,急促地喘息着,泪水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满脑子都是自己成了别人感情第三者,之前只把阿周那当纸片人完全忘记了人家有妻有子的事实。

为什么为什么我居然是三不对一定是哪里出错了我怎么这么该死人家有妻有子我还主动凑上去我居然成了别人感情的第三者我不配当人我不配活着我该死救命我该怎么办——

对了,优楼比!娜迦公主优楼比!不知所措兵荒马乱之中,一个名字突然浮现。虽然故事不记得了不过她记得阿周那有个妻子名字怪好听的,就是优楼比。

这个认知让“第三者”的罪恶感稍微减轻了一点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荒谬和愤怒——

好消息,不是第三者的三,坏消息,是三妻六妾的三。

该死的封建礼教。

对阿周那本就不甚牢固的好感瞬间崩塌大半,至于泛人类史那个,好感度直接变成复数,如果没事就不要出现在她面前了。

然而,阿周那的双臂如同铁钳,牢牢地扶着她,担忧和不肯放手的执拗清晰可辨。

“你身体不舒服吗?!”

“……”你踏马是怎么有脸来问我这个问题的?

她使用强化魔术试图强行离场。结果……只能说筋力A不是盖的。

如果现在阿周那想对她做什么她是真的无力反抗。明明离会客厅只有一步之遥!

就在她急得眼泪快要掉下来,几乎绝望的时候——

一只白皙、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如同划破黑暗的月光,稳稳地,不容抗拒地,握住了阿周那的手腕。

同时,另一只手臂以一种坚定而保护性的姿态,将她从阿周那的怀中轻轻带离,拢向自己身侧,隔开了与阿周那的直接接触。

一个平静,却带着冷硬质感的声音,在紧张得几乎凝固的空气里响起:

“放开她,阿周那。”

迦尔纳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中,站在两人身侧。他碧绿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深潭中的翡翠,此刻清晰地映出警告的寒光。

“我说,放开她。”

阿周那猛地抬头,看清来人,眉头紧锁,惊讶与不悦同时浮现:“迦尔纳?你为何会在此处?”

迦尔纳没有回答阿周那的质问。他的目光紧锁阿周那,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阿周那,你在做什么?你的行为,已经玷污了武者与求道者的荣耀。”

“退下。”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阿周那的高傲之上。他脸色一白,抓住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刹那的松懈。

迦尔纳手臂一带,将她完全护到自己身后,彻底隔开了她与阿周那。

阿周那看着骤然空了的怀抱,和迦尔纳那维护姿态十足的身影,委屈、恼怒、以及强烈的嫉妒冲上心头。但迦尔纳的话语,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骄傲。他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而这一瞬的沉默与退缩,在她眼中,等同于默认与无力辩解。

阿周那彻底失去了解释的机会。

——

宴会后续的波澜,世人无从得知。只知那一夜后,德罗纳拂袖而去,再未踏入宫廷。坊间流传:

“彼时,宫廷华宴正酣,然而宫中的贵人未能持守礼仪,其行径冒犯了德罗纳的清净。他为此震怒,不再回顾金碧辉煌的殿堂与声声挽留,决意离开王庭,隐入苍翠群山之中,誓言不再归来。

国王与诸位王子心中忧惧,百般恳请,却无法动摇德罗纳的意志。众人只见,德罗纳于弟子之中,唯独召唤迦尔纳送行。

——

说是送行,其实不过是陪着她,沉默地走了一段不短的路。

她心情低落到谷底,身心俱疲,一句话也不想说。迦尔纳也没有询问,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着既能随时援手又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月光透过枝叶,在他浅色的头发和肩甲上洒下破碎的光斑,将他沉默挺拔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尊忠诚的守护石像。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宴会的浊气和心头的郁结。她能感觉到,时空跳跃前特有的轻微眩晕感,开始浮现。

她停下了脚步。

迦尔纳也随之停下,转向她,静静地等待着。

“我要离开了。”她低声说,“告诉所有人……德罗纳将归于山林,不再见客。”

这是历史[未来]写下[确定]的结局,一个符合世人认知的、体面的退场。

她以为会看到迦尔纳的惊讶,或追问。

然而,都没有。

迦尔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碧眸仿佛能容纳一切。他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淡然,没有悲喜的剧烈起伏,仿佛她所说的不是一场旷远的离别,只是一次短暂的出门散步。

然后,他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他的声音平稳,如同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山林清寂,愿你安康。”

接着,他说出了那句,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如此不同寻常,又如此顺理成章的话:

“我会在此世砥砺自身。”

“期待与你的下一次相遇。”

她愣住了,怔怔地望着迦尔纳。眩晕感在加强,她的身躯开始散发出微弱的的光晕,边缘逐渐变得透明。

而迦尔纳依旧那样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追问。就好像……他早就知晓。

这一刻,奇异地,她心中没有因身份可能暴露而产生的慌乱或担忧。反而……浮起一丝模糊的、连她自己都未及深究的……窃喜。

太好了。

她不是孤单一人。

在她的身躯即将彻底消散于月光中的最后一瞬,迦尔纳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烙印在她的听觉里:

“我会等你。”

“我的枪,将为你所认可的正道而挥;我的生命,愿作为你前行路上,最忠实的回响。”

话音落下。

月光依旧,林道寂寂。

名为“德罗纳”的化身,与今夜的一切阴谋、愤怒、眼泪与误解,一同消散在时空的涟漪中。

唯有那月光下的誓言,与那双碧眸中的倒影,仿佛穿透了历史[异闻]的帷幕,留在了某个不断向前的灵魂深处。

迦尔纳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最后一丝异常的光晕也彻底融入夜色。他抬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眼底映照着永恒的清辉。

然后,他转身,朝着来时的王宫方向,迈步走去。

步履沉稳,目标明确。

他的战场,他的砥砺,他的“等待”,才刚刚开始。

——

时间的涟漪在一条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散去。她站稳脚步,尚未看清周遭环境,便先对上了一双惊愕的眼睛。

阿周那正站在街角一家陶器摊旁,手里拿着一只未上釉的瓦罐,似乎正要询价。他就那样僵住了,瞳孔微微放大,紧盯着凭空出现的她。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复杂翻涌的情绪——震惊、希冀,茫然。

……

艹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湿婆没有给她任何指示,但她明白自己的职责。引导,教化,为了改变[■■]那个既定的未来埋下种子——哪怕这枚种子最终会结出扭曲的果实。

她睁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朝阿周那走去。

阿周那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瓦罐差点滑落。

“是……你。”他喉咙干涩地吐出,时隔数年再见,他仍然不知道应该使用何种称谓。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简陋的街道、衣衫褴褛的行人、以及躲在阴影里的孩童。“既然遇见了,就陪我走走吧。”

阿周那沉默地放下瓦罐,跟在她身后,沉默地穿过嘈杂的市集。

憎恶与怜爱的撕扯在她心中拉锯。她讨厌他——讨厌他那晚的沉默与手段,讨厌他抓住她手腕时不容置疑的力量。可当她用眼角余光瞥见阿周那紧抿的嘴唇、眼下淡淡的阴影,以及那始终挺直却显得格外孤寂的背脊时,心底某个角落又会泛起细密的刺痛。这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是她曾寄予厚望的“学生”,是她曾欣赏过的、拥有复杂魅力的纸片人。如今,这个活生生的存在,用最真实的方式,从人格尊严的层面上,伤害了她。

这种矛盾让她更加烦躁。

她没有走向王公贵族流连的区域,反而刻意拐入更破败的巷弄。这里,神代的光辉仿佛被无形的高墙阻隔。

她让他看——看骨瘦如柴的“首陀罗”苦力扛着数倍于自身的重物,监工的皮鞭在不远处闪着冷光。看一个小小的孩子因为不小心蹭到一位婆罗门少年的衣角,就被其随从狠狠掼倒在地,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渗出血迹,而那位少年只是厌恶地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停下脚步:“看见了吗?你信奉的正法,你敬畏的神明,他们所庇护的‘秩序’,你未尝不是其一?”

画面开始诡异地旋转、变形,与他记忆深处某些画面重叠——

是华丽的宫殿大厅,是无数双贪婪、嘲弄、幸灾乐祸的眼睛。骰子滚动的声音清脆又恐怖。他的长兄坚战,面色惨白,手在颤抖。一次,又一次,筹码被推出去。土地,财富,军队……最后,是他们兄弟五人的自由。

他记得那种感觉——从云端骤然坠落。前一瞬还是尊贵的王子,受万人敬仰,下一刻就成了赌注,成了赢家可以随意处置的财产。即便他们最终凭借非凡的武艺和智慧脱身,但那被剥夺一切、沦为“物”的耻辱,如同跗骨之蛆。

阿周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神明高高在上,”她继续说,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仿佛在背诵,又仿佛在宣泄,“每一个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定下规矩,人类的悲喜成了他们闲暇时的戏剧。需要时降下恩泽彰显存在,厌倦时便闭上眼睛,任人间化为炼狱。凭什么?”

“神明端坐在他们的高座上,”她的目光穿透阿周那,刺向一个他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巨大结构,“掌握着定义‘正法’的权力,如同拥地主定义佃农的命运。他们永远是包厢里的看客,从不必为舞台上的血泪负责。”

她向前逼近一步,空气因她话语中的力量而震颤:

“阿周那,你看见了吗?这是一套系统性的剥削!”

“婆罗门垄断与神相关的祭祀,刹帝利掌握武力与统治权,吠舍与首陀罗被压榨劳力,供养整个上层建筑。”

“这不是注定,这是人为划分的生产关系与阶级压迫!”

“人类不需要一群不事生产却坐享供奉的寄生阶级——无论他们自称是神,是婆罗门,还是任何高高在上的名号!”

“人类需要的是打破生产资料的垄断!是土地归耕者所有,是工具归匠人支配,是每个人劳动的成果不被层层盘剥!”

“人类需要的是破除身份世袭的锁链!是让一个孩子的未来不由他父母的种姓决定,是让智慧与能力而非血脉成为上升的阶梯!”

“人类需要的是建立属于人的、为人服务的律法与制度!是让辛勤耕耘者得到温饱,让患病无力者得到医治,让每个孩童都能识字明理——不是因为神明的慈悲,而是因为这是一个文明社会对其成员最基本的责任!”

她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锤击:

“人人生而平等,不是在神的眼中,而是在人的社会里! 尊严不该是神明的赏赐,而应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不可剥夺的权利!”

阿周那怔在原地。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语言——“剥削”、“生产关系”、“阶级压迫”、“生产资料”、“不可剥夺的权利”……这些词陌生得像异界的咒语,但组合在一起,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解剖开他习以为常的世界,暴露出血淋淋的内里。

如果……如果能打破这个系统呢?

如果能建立一个……没有剥削、没有不公……

绝对正确的,完美的世界?

——

其实这些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她一个被现代社会毒打的废物,那些哲人的思想她自己都不能理解多少,居然在这里对着古印度王子输出“印度特色社会主义”的前置思想?真是地狱笑话。

直接从封建主义踏入社会主义马克思本人来都得磕一个。

人家要是真能听进去还能专注于建造一个完美的世界……

???

创世灭亡轮回怎么不能算是没有阶级压迫?

卧槽——!!!!好像闯祸了!!!!!!

——

阿周那听进去了。他眼中的震惊逐渐被一种灼热的光芒取代。混乱、不公……这一切都必须被纠正。必须有一种绝对的、完美的“正确”,来覆盖这腐朽的世间。

阿周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所说的……那样的世界,真的可能吗?”

“可能与否,在于你的选择。”

你先冷静一点仔细想想我说的话,我们我们要选择符合印度特色的——

煞笔湿婆夺舍她!!!那根本就不是她要说的话!!!

卧槽真闯祸了啊啊啊!!!!

“你要走了吗,等等!”阿周那急步上前,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她的衣袖。这个动作瞬间触发了她糟糕的记忆——

“别碰我!”

她几乎是尖叫着甩开他的手,动作幅度大到让自己都踉跄了一下。对她而言,心理上的创伤并被时间抚平,甚至那一切就发生在不久前。

阿周那的手僵在半空,脸色血色尽褪。他看到了她眼中真实的厌恶与憎恨,那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心碎。

“我……”他想辩解,想说自己从未想过伤害她……

但她不给他机会。

‘你该离开了。’

她在控制中离开。

阿周那独自站在小径上,风儿穿过,带来远方的哭泣与近处的虫鸣。他缓缓握紧拳头,又无力地松开。她的话语、人间的惨状、她的希冀……一切都在他心中疯狂搅拌。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开始成形:如果现有的神明与正法无法带来公正,那么,就由他来成为那个“正确”。一个能消除一切痛苦、不公与混乱的……完美的神。

——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胸膛里堵着一团郁气。

“湿婆,为什么!为什么要控制我说出那样的话?!难道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改变异闻带的未来吗?!”

“你已完成需要的改变,自当离开。”

“那我为什么还在这tmd的该死的地方?!”

“……”湿婆又开始装死。

cnm神明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啊师匠[斯卡蒂]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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