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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虚空劫灰往事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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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怀抱着如此的希冀了呢?

这双曾能精准捕捉风之轨迹的手掌,如今触感日渐麻木。这颗曾能于瞬息间计算箭矢轨道的头脑,如今思维如同陷入泥沼,变得迟钝不堪。甚至就连精神核心,似乎也正被某种无形之物悄然侵蚀、腐化。

作为完美英雄而生的他,同样热爱着完美的世界,驾驭白马者如此歌颂。邪恶只会污染世界,唯有纯善得以令其存续,有冠者如此傲然。无论为何种荣耀动手,他的箭下唯有亡魂的哀嚎,左手开弓者如此哀叹。他将升上天际,但为了拥抱■,他愿忍受无尽的坠落。

——我,如此决断。

·

——

却说那日在林中,与母兄一同流离的阿周那,为觅食充饥,持弓步入密林深处。时值弦月如钩,清辉遍洒,为万物披上一层朦胧银纱。忽见天际流光曳空,一道身影翩然降下,衣袂飘飘,不似凡尘俗物。

那是一位身姿清丽之人,面容清丽,却自有惊心动魄之魅,眸如黑曜石烨烨生光,唇边含笑,仿佛早已洞悉宿命轮回。年幼的阿周那持弓警惕,喝问:“汝乃何人?”

来人嫣然一笑,声如清泉击石,又似秘仪低语:“我乃天神之使者,是专程为你而来之人。”

只此惊鸿一瞥,宿命的丝线便已悄然缠绕。阿周那心中明了,此人之身影,必将贯穿其生命之始终,一如初见之震撼,一如……终末之烙印。

——

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快速闪过一连串陌生的光景碎片。那些是未曾经历过的画面,他[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流光溢彩的记忆拖尾,然而指尖所及,连光的碎末也难以挽留,最终只剩下心中一片空茫的、淡淡的怅惘。

眼角莫名沁出一抹湿润。士郎[■■■]随手将其抹去,定了定神,目光重新聚焦在面前这个还不及他[她]肩膀高、紧握着简陋自制弓箭、浑身紧绷如同受惊幼兽般的纯黑“糯米团子”身上——根据目前得到的信息,这似乎是幼年时期的阿周那。

“你到底是什么人?”小黑团子再次发问,眼神里的警惕没有丝毫减少,反而因为对方刚才短暂的失神而更加锐利。

他[她]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困境。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存在?这实在是个难题。

——这一切的源头,都要追溯到那个晦气程度堪比言峰绮礼的混蛋,芦屋道满。

面对那把被道满硬塞过来的“仪式剑”,士郎本打算冷处理,或者找机会在上面动点手脚。然而,就在芦屋道满离开后,当他再次触碰到那镶嵌着宝石的冰冷剑柄时,一个雄浑、庄重的宏大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轰鸣起来:

“来自泛人类史的人类啊……”

“倾听吧,此乃余,摧毁与再生之主,湿婆之残响。汝等所面对之‘神’,已非单一存在,乃是吞噬、融合此世间万千神性之聚合体,其威能近乎圆满,非汝等现时之力可正面对抗。”

士郎在心中默问:“我该怎么相信你?你好歹也是这个异闻带的神明之一,我怎么能确定你不会对藤丸立香、对泛人类史有所图谋?”

“信与不信,选择权在汝。然,汝等已无更多选择。” 湿婆的声音如同雷霆在意识中滚动, “异星之触须扭曲此世,三相神之光辉亦被吞噬蒙尘。余仅余此一缕残魂,依附于此器物上。联合其余天神,吾等曾做出预言:阿周那唯有拥抱自身之命运,方能臻至真正之‘完美’。此乃吾等千年前埋下之唯一‘破绽’,静待‘命运之人’前来揭开帷幕。”

“命运之人?”士郎一脸懵逼,“FGO的主角不是藤丸立香吗?为什么命运之人会是我啊?!” 他下意识地吐槽。

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他又想起了另一个关键问题:“等等,你说最初的预言是‘拥抱命运’,稍微理解一下也没那么多歧义,为什么传到现在会变成‘与命运结合’啊?现在还莫名其妙地要搞什么‘神婚’?!”

“——乃异星之人篡改了预言。” 湿婆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清晰的愠怒,仿佛整个意识空间都随之震颤。

士郎默默心想FGO里印度神系被吹得毁天灭地,现在看来好像也不过如此嘛……

“汝心中所思,余悉数感知。” 湿婆的声音骤然降温,带着一丝冰冷的威压。

士郎立刻挤出一个尴尬无比的笑脸:知道错了,下次还敢。

“……吾之意志已做出抉择。泛人类史的可能性,为此宇宙应循之正轨。欲扭转此异闻带之神,直接对抗已是徒劳。唯有循因果之链,溯时间之河而上,于过去施加影响,方可削弱阿周那的神性,为未来创造一线胜机。”

士郎明白,失去了原作的“神之空岩”剧情,眼下似乎只能相信这位原作并为出场的印度主神了。“那我该怎么做?”

“余将燃烧此最后之神力,送汝前往过去——彼尚为‘人’之阿周那所在之时代。”

“具体怎么去?需要我做什么准备吗?”士郎追问。

湿婆没有再用语言回答。

下一刻,士郎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了!他的手臂自行抬起,紧握着那柄仪式短剑,然后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我艹印度神怎么这么玩不起?!不就骂你两句吗?!’ 在意识被剧痛和黑暗吞没前,这是士郎最后的念头。

——稍微从这短暂而惊悚的回忆中抽离,面对眼前这个眼神锐利、如同黑豹般的幼年阿周那,士郎内心再次天人交战。

哇~超绝哈气小猫~

不对,这该怎么回答?!直接说“我是来自未来的人”?怕不是立刻就会被当成疯子或者敌人一箭射过来!

他的目光仔细描摹着年幼的英雄。虽然还未完全长开,但已然能看出未来那挺拔如白蜡树的身姿轮廓。肤色是健康的深褐,面容俊秀中带着未脱的稚气,一双黝黑的眼眸亮得惊人,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她],紧抿的嘴唇透露着与年龄不符的早熟和固执。

啊啊啊啊是巧克力小猫!!!好可爱!!!

士郎在内心发出无声的、属于颜控的尖叫。虽然他对正太并不特别感兴趣,但眼前这个迷你版阿周那实在可爱到犯规!老夫的少女心好像又活过来了!

就在这被颜值暴击的瞬间,他[福]至心灵,想起了刚才脑海中闪过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剧本”。

于是,他/她微微弯下腰,让视线与年幼的阿周那齐平,脸上绽放出一个尽可能柔和、带着神秘感的笑容,用清越的声音回答道:

“我是天神的使者,是只为你而来的人。”

那一日,她自天坠落,降临在他的世界。他下意识抬头仰望,于是,在弦月清冷的光辉下,看见了——命运,为其降下的、无可回避的注脚。

命运送来神的使者,她愿成为英雄的指引。

长风化作她的轺车,四海落成她的园圃。

鸟雀衔来善的种子,百花编织爱的颂歌。

弦月清辉之下,年幼的阿周那只觉心弦被无形拨动,怦然之声响彻胸腔。那美丽的笑容仿佛具有某种魔性的、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令他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内心深处无端升起一股坚定的信念——她的存在,必将贯穿其生命之始终,一如初见,一如终末。

——

某一日清晨,林间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露珠在草叶上折射着初升朝阳的碎光。阿周那正独自在林中空地上练习箭术,弓弦每一次轻振,都惊起几只宿鸟。他全神贯注,目光锐利如即将离弦的箭矢。

又一箭稳稳命中远处的靶心后,他并未立刻搭上下一支箭,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安静坐在不远处溪畔的身影。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问出了口:

“你……真的是天神的使者吗?”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但语气却异常认真。

正望着溪水中自己倒影出神的士郎——或者说,此刻更倾向于■■■的存在——闻声转过头,脸上绽开一个带着神秘与笃定的笑容,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当然,”她语气轻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当然是天神的化身。不然,我又怎么能做到那些寻常人做不到的事情呢?”

阿周那默然,再次拉开弓弦,一箭射出,依旧精准地钉入靶心。

没错,他已经能够确定。这个在这些天里对他无微不至地关怀、给予他陪伴与指引的“神使”,只有他能够看见、能够感知。他曾试探着向母亲和兄长们提起,得到的只是困惑不解的目光和“是否太过孤单”的担忧。唯有她,是独属于他的、不可言说的秘密。

他也曾追问过她的来历与目的,但得到的永远是那句如同谜语般的回答:“我本来就是只为你而来的呀。”这答案模糊而令人不安,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不得不承认,这种被特殊关注、被全然偏爱的感觉……很不错。尤其是在这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森林中,在流离失所的惶惑里,这份独属于他的“神眷”,如同黑暗中悄然点亮的一盏孤灯,温暖而令人安心。

“嗖——!”

又是一箭离弦。然而,这一次,箭矢却微微偏离了靶心,擦着边缘飞过,深深扎入后方的树干。

失败,哪怕只是微小的偏差,也足以让追求完美的少年心意变得杂乱。一种连他自己也无法明晰的焦躁与失落悄然滋生。在这种混乱的心绪驱使下,一句未经深思的话语脱口而出: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他问得有些急切,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神使闻言,发出了如银铃碰撞般清脆悦耳的笑声,那笑声仿佛带着魔力,轻轻敲打在阿周那那颗因流离而略显空洞的心上。

“当然,我亲爱的阿周那,”她的笑容明媚而肯定,重复着那句仿佛永恒的誓言,“我本就是为你而来,不是吗?只要你的命运之河仍在流淌,我便不会离去。”

这笑声,这承诺,如同甘霖,短暂地滋润了他干涸的期待。

自那日弦月下的邂逅,这位神使便对他倾注了无微不至的关怀。在他练习箭术疲惫时递上清甜的野果,在他因兄弟间的矛盾或母亲的忧虑而沉默时给予恰到好处的安慰,在他守夜时陪伴在侧,驱散长夜的孤寂。甚至,在他们母子于森林中流浪遭遇猛兽或其它危险时,那些莫名的好运与化险为夷,他也隐隐觉得与她有关。

从最初的警惕与防备,到渐渐习惯她的存在,再到如今……开始不由自主地依赖这份善意与陪伴。

为什么?

为什么这位神秘而强大的“天神化身”,会唯独对他这个流亡的王子情有独钟呢?这份殊荣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因果?

心绪的波动直接影响了他的技艺。

“嗖——噗!”

又一箭射出,这一次,偏离得更加明显,甚至未能触及箭靶,直接没入了远处的草丛。

——

她坐在溪边干净柔软的草坪上,借着清澈溪水的倒影,再次审视着水中那张既熟悉的面孔。这并非属于“卫宫士郎”的、带着少年锐气的脸庞,而是……她穿越前,作为女性时的模样。黑缎般的长发,眉眼间少了几分硬朗,多了几分柔和的轮廓。

据那位力量所剩无几、交代事情都像在赶投胎的湿婆大神解释,她的本体肉身还停留在正确的时间线上,被强行送来过去的只是她的灵魂。眼下这具能够触碰实物、能够被阿周那感知的躯体,还是那位大神根据她灵魂的本质形态,耗费残余力量临时捏出来的。匆匆交代完“穿梭时间点施加影响”的核心任务后,那位大神便如同电力耗尽的电池般光速下线,留下了一堆未解的谜团。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对着水中的倒影展露一个浅浅的笑容。指尖缠绕着一缕来之不易的黑色长发,感受着久违的、属于女性身体的轻盈与柔软。

“好久没当女孩子了……感觉,还不错。”她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目光转向不远处仍在专注练习箭术的阿周那,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认真,也格外……让人心生怜爱。她回想起湿婆断断续续的嘱托:她会在不同的关键时间点中穿梭,尝试改变一些既定的轨迹,但也有可能徒劳无功。改变的方式并非只有言语引导,还有……湿婆的话在这里戛然而止。

甚至连一个合理的身份都没有给她准备好!害得她只能临场发挥,编造一个“天神使者”的幌子。

看着阿周那似乎因为连续失误而显得有些懊恼和心浮气躁的样子,她决定暂时将那些沉重的使命抛在脑后。她微笑着,朝那个小小的身影招了招手,声音温柔得如同林间的暖风:

“练箭辛苦啦,要不要过来休息一会儿?”

阿周那动作一顿,面对这个让他心神不宁的源头,他有些犹豫,抿了抿唇,倔强地回答:“……我不累。”

她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中却多了几分了然,再次含笑对他勾了勾手指:“你以为我没有在关注你吗?我看见了哦。”她巧妙地隐去了他连续失误的事实,只是用温柔却不容拒绝的语气继续说,“过来休息会儿吧,就当是……陪陪我,好吗?”

比理智的抗拒更先行动的,是身体的本能。看着那在晨曦中仿佛笼罩着光晕的美丽笑容,阿周那只觉得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脚步已经不自觉地向她迈去。

‘可恶……’ 他在心中暗自啐了一声,对自己这般轻易被蛊惑感到些许气恼。但他并没有强行停下或反抗这股牵引力。或许……偶尔顺从一下这样的感觉,也不错?

他乖顺地在她身旁的草坪上坐下,微微紧绷的身体显示着他并未完全放松。她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拂去他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枯叶,又轻轻拍了拍他肩头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却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

“呵呵呵~” 欢快而带着几分恶作剧意味的笑声再次响起。

阿周那心中警铃打作,熟悉的感觉告诉他,她又要开始那些让他不知所措的“大胆举动”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腹部发力,想要立刻起身避开——

作为半神,即便尚处幼年,他的力量也远超常人,可这份力量在她面前却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只是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而已,”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只是轻轻一推——“不可以反抗哦。”

一股远比他想象中更无法抗拒的力道传来,阿周那只觉得重心一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预期的坚硬地面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草地柔软与某种温热支撑之间的、奇异的触感。意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正处于何种境地时,阿周那的大脑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停止了所有运转,一片空白。

他……正枕在她的腿上。

看着乖乖枕在自己腿上的“巧克力猫猫”,她内心其实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她正在很努力地抑制着自己汹涌澎湃的情绪。

‘大的阿周那太能打了不好拿捏,这个小的我还对付不了吗?’ 一种莫名的“优势心理”油然而生。‘阿周那又如何,还不是任我揉圆搓扁!’

她微微低下头,一手将散落颊边的黑色长发拂到耳后,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轻轻地抚上阿周那尚且带着青涩稚气的面庞。她的指尖描摹着他清晰的眉骨,挺直的鼻梁,最后停留在微微抿着的、透露着紧张情绪的唇边。

她面上维持着温柔含笑的完美表情,实则内心正在疯狂呐喊:‘阿周那啊啊啊啊!他怎么可以这么乖!这样一动不动的样子,更像巧克力猫猫了!好想吃掉他!’

浑然不知自己正在被“猫塑”的阿周那,在经历了最初的僵硬后,只花了0.01秒便接受了现状。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位神使偶尔出格、却并无恶意的大胆举动。既然无法反抗,也无法理解,那便……全盘接受好了。

于是,他彻底放松了全身紧绷的筋骨,任由自己沦陷在这份突如其来的、过于亲昵却也舒适的漩涡之中。感受着那带着微凉温度的手掌在脸上轻柔地抚过,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心安的痒意。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她低垂下来的、如墨色瀑布般倾泻的长发发梢,有几缕调皮地扫过他的额头和脸颊,弄得他有些痒。那只在他脸上流连的手,力道也轻得如同羽毛,带来相似的触感。

只是,不知为何,他心中生不出丝毫反抗或排斥的心思。

银铃般悦耳的笑声从上方传来。他抬起视线,正好对上她低垂的眼眸,那眼中含着笑意,仿佛蕴藏着星河流转,带着一种令人沉沦的、魔性的魅力。

看着这样的笑容,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怅惘,一种虚幻的不真实感攫住了他。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他不由自主地、有些笨拙地学着刚才她的动作,向着空中、向着她的方向,缓缓伸出了手——

他想要真正地、切实地触碰她的存在,确认她并非镜花水月般的幻影。

面对他这突如其来的、有些逾越却又无比纯真的举动,她没有回避,也没有欣然接受。她只是保持着原本的姿态和动作,依旧用那双温柔得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眸,静静地、自上而下地凝视着他,任由他的指尖停留在距离她脸颊仅有寸许的空中。

手臂停滞在半空,阿周那猛然意识到了自己这举动有多么大胆和失礼,如同触电般,飞快地收回了手,原本深褐色的脸颊控制不住地泛起了红晕,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绯色,暴露了他慌乱的心思。

她没有点破他的羞赧,仿佛未曾察觉。

然而,从强烈的羞耻心中好不容易挣扎出来的阿周那,看着她依旧毫无波澜、仿佛永远只会温柔以待的神色,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明明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明明他们如此亲近,他却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厚的障壁。这屏障并非来自距离,而是源于某种更深层次的、他无法理解的隔阂。

一种强烈的、想要确认什么的冲动,促使他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声音比之前更低,却带着更深的执拗: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你的目光,你的关怀,你的偏爱……真的,只属于我一人吗?永远吗?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再次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笑容依旧明媚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

“当然,毕竟……”她的声音轻柔如叹息,却又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你而来啊,我亲爱的阿周那。”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阿周那恍惚间看见,她沐浴在晨曦中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模糊、透明,边缘处仿佛有细碎的光点如泡沫般飞散,似乎下一秒就要彻底消融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之中。

“啊呀……”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轻轻感叹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与淡淡的遗憾,“这一段时间,似乎就要结束了呢。”

直到此刻,她才猛然想起一个被自己抛到九霄云外的、至关重要的问题——这些天光顾着刷阿周那的好感,沉浸在“养猫”的快乐中,把拯救世界的正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本以为会立刻引来湿婆的斥责或惩罚,然而,意识深处一片寂静,那位天神似乎完全无视了她的“乐不思蜀”。

没有更多时间给她懊悔或反思。一股熟悉的、庞大的牵引力开始作用在她的灵魂之上。她感受到湿婆残留的神力再次被引动,周遭的景象开始如同褪色的油画般模糊、扭曲。

时间跳跃,即将开始。下一个未知的时间节点,正在前方等待。

——

城中的热闹氛围欢快地弥漫在每一个角落。人们载歌载舞,脸上洋溢着笑容,欢声笑语汇成喧嚣的河流,冲刷着街道的每一块石板。空气中飘荡着香料、鲜花与烤制食物的混合香气,热闹气氛几乎要满溢出来。

就连在街角一隅默默劳作的少年,也被这无处不在的欢腾所感染。白发碧眼的少年停下了手中打磨木材的动作,抬起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眸,望向了人群簇拥、喧闹声最鼎沸的方向。只可惜,人头攒动,以他尚显稚嫩的身高,视线轻易便被成年人的脊背与挥舞的手臂所阻断,难以窥见那热闹的核心。

少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收回目光,准备重新专注于手头未完成的工作。为满足自己的一时好奇而麻烦父母在他看来自私且不可取。

然而,一只因长年制车而布满老茧、粗糙却无比温暖的大手,慈爱的轻轻抚上了他的发顶。

少年抬起头,望向养父那张被岁月刻下痕迹、却总是对他充满温柔的脸庞。

“父亲,”他轻声询问,“今天城中……是在庆祝什么特别的节日吗?”

男人爽朗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不是的,孩子。这是因为毗湿摩殿下今日邀请了一位尊贵的客人来到象城。你想看看吗?”

“不,我并非——”少年下意识地想拒绝,维持他一贯的体贴与克制。

但男人看穿了他那份隐藏在平静下的渴望。他不想让孩子的期待落空,更不愿他过早地学会压抑自己的天性。于是,这位身材壮实的车夫不由分说,哈哈大笑着,伸出有力的双臂,轻松地将迦尔纳举了起来,让他稳稳地坐在了自己宽厚的肩膀上。

视野骤然开阔!

少年那双碧绿的眼眸,瞬间穿透了繁复交错的街道,略过下方涌动如潮的人海,越过前方几头装饰繁琐、披挂着金色织物与繁花、步伐沉稳的战象。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为首那头最高大战象的头顶。那里,矗立着一座雕刻精细典雅的木制亭阁,宛如移动的小型宫殿。绚烂多彩的丝绸绦带从亭阁的横梁上垂落下来,随着战象的步伐轻轻摇曳,如同流动的彩虹瀑布,将端坐于亭中之人的身影遮掩得影影绰绰,平添无数神秘。

这欲语还休的遮蔽,反而更加勾起了少年探究的好奇心。他定睛凝神,目光仿佛化作了有形的触须,企图穿透那些层层叠叠、飘荡不休的丝质帘幕,落在那位能被象城之主毗湿摩如此隆重邀请的贵客身上。

然而,天意似乎总爱与人作对。那贵客的身形,总是在即将清晰的刹那,又被此起彼伏、交错晃动的长纱巧妙掩去,不得窥见真容。

正当少年暗自懊恼,几乎要放弃之时,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有力的长风骤然拂过!

呼——

风卷丝绦,猎猎作响!

垂落的纱帘被猛地向上掀起、向两旁分开,如同舞台的幕布被一只无形的手豁然拉开!

亭中那一直朦胧的身影,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而就在少年隔着数条喧嚣的街道,目光终于得以落在那身影之上时——

亭中之人,仿佛心有所感,恰在此时,微微侧首,回眸望来。

两道目光,在喧嚣的人海之上,在飘荡的丝绦之间,于刹那间,精准无误地——对视了。

少年的瞳孔微微张大。

他看清楚了。

“那便是……”男人的声音适时地在下方响起,带着敬仰,“此后将教导俱卢族与般度族所有王子的上师——德罗纳大人。”

“德……罗……纳。”迦尔纳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念诵着养父教给他的这个名字。

他疑惑地眨了眨那双碧绿的眼睛。德罗纳的威名,他自然有所耳闻,那是位精通一切武艺的强者。只是——

德罗纳,竟是一位……女子?

那是一位拥有着如瀑般柔顺漆黑长发的妙龄女子。她的面容在短暂的瞬间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并非极具攻击性的艳丽,而是一种如同月光下静湖般的、沉静而温柔的美丽。尤其是她回眸时,唇角自然流露出的那一抹浅浅的、仿佛包容一切的微笑,如同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撞入了少年未设防的心扉。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光景,不由自主地在脑中再次回放:那回眸时温柔似水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那惊心动魄却又令人心安的笑容……

迦尔纳想,他并不讨厌这位“德罗纳”。

——

再次睁眼时,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摇晃的空间里,耳边传来富有节奏的、沉闷的脚步声,以及饰品随着节奏摇曳碰撞发出的清脆叮当声。

她简单观察了一下自身,服饰比之前作为“神使”时更加华贵精致,几乎是把“我很贵”这几个字明晃晃地绣在了衣料上。当然,也不排除是她这个平民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

她轻轻撩起身旁随着晃动而摇曳的长纱,惊异地发现窗外是漫天抛洒的鲜花和震耳欲聋的欢呼人群。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上洋溢着热情与敬畏。

她额角流下冷汗:‘这……这是在欢迎谁啊……啊哈哈,不会是我吧?’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大腿上传来一种奇妙的、温热而沉甸甸的触感。与上次时间跳跃似乎无缝衔接?她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湿婆大神把巧克力猫猫也一起打包送过来了?

她带着几分期待和无奈,低下头看去——

???

这谁家孩子啊?!

一位有着火红色短发、皮肤呈深褐色的孩子,正枕着她的大腿,睡得无比香甜。他的面容带着一种野性的俊俏,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习惯性地微微蹙着。

她鼓起勇气,凑近了仔细观察这孩子的外貌特征。红发,黑肤,年纪看起来比之前遇到的阿周那稍大一点……

‘暂且盲猜……这是马嘶的少年体?’ 她有些哑然,很难将眼前这个毫无防备、在她腿上如泥酣眠的孩子,与未来那个无时无刻不在愤怒、一点就炸的战士马嘶联系起来。

……不对,重点错了!

‘我谁啊?!’她内心抓狂,‘怎么马嘶看起来和我这么亲密?!还能枕着我腿睡觉?!’

不巧的是,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湿婆大神,此刻正处于“信号中断”状态,无法提供任何场外援助或身份说明。

这可难倒她了。上次能胡编乱造自己是“天神使者”好歹是因为阿周那身边没有其他熟人。现在这情况,明显是有了一个正式且似乎地位不低的身份,她该怎么编?怎么演?

在心里狠狠唾弃了不靠谱的湿婆一番后,她终究没忍心打扰腿上红发少年的酣眠。转而开始观察起身下这颠簸的来源——

透过撩开的纱帘缝隙,她看到了覆盖着华丽织物的、厚实如墙壁般的灰色皮肤,以及一根偶尔会灵活卷动一下的、布满纹路的长鼻。

是战象。

她小小的感叹了一声。这头战象被装饰得极尽奢华,披挂着金色与深红色相间的厚重织物,额头上覆盖着刺绣繁复的棉布,就连那颀长的鼻子和粗壮弯曲的象牙上,也缀满了闪闪发光的金色、绿色和红色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记得她上次看到战象,还是在小学的课本上。那时小小的她知道未来自己会以如此离谱的方式,坐在战象背上,穿越古印度的街道,接受万众欢呼吗?

自嘲地笑了笑,她将目光投向更远方,那些欢呼的人群,那些古老的建筑。刹那间,她似乎感觉到一道特别的视线,穿越了喧嚣与距离,落在了自己身上。

尽管由于没有使用强化视觉的魔术,她无从得知视线主人的具体样貌和位置,但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中没有恶意。

如果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那就微笑吧。

她朝着那道视线来源的方向,回以一个温柔的微笑,并微微颔首示意。随即,她轻轻放下了窗边的长纱,重新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不知行进了多久,身下的颠簸终于停止。战象温顺地跪伏下来。

很快,便有衣着得体的使者恭敬地掀开了亭阁前方的帘子,明亮的光线涌入。她得以看见外面早已等候多时的人群。为首者是一位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人,他衣饰华贵,气度威严,不言自明地彰显着其尊崇的地位。

“欢迎您的到来,德罗纳大人!” 使者与周围的人群齐声高呼,声音洪亮而充满敬意。

???

德罗纳是谁啊?

尽管内心瞬间被无数问号刷屏,她还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在脸上维持住了得体而略显矜持的笑容,模仿着想象中世外高人的姿态,微微欠身,接受了来人的引见。

这哥们又谁?

她一边保持着微笑,目光一边飞快地扫过那人身后的人群,试图寻找任何可能提供线索的熟面孔。

然后,她看到了。

在人群稍后方,站着一位身姿挺拔、面容俊美的黑发少年。他穿着王子的服饰,眼神复杂地望着她。

呵呵。

她心中轻笑,对着那位黑发少年,用只有彼此能意会的眼神,无声地传递着信息:

“好久不见。”

·

——

在借口长途跋涉舟车劳顿、需要稍事休息后,她终于获得了一段短暂的、无人打扰的自由时光。然而她既无心思游览这宏伟的宫殿,也无暇欣赏分配给自己的、陈设豪华堪比五星级酒店的客房。

此刻,她正毫无形象地抓着自己的黑色长发,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上来回踱步,大脑疯狂运转,试图从记忆的角落里挖掘出关键信息。

德罗纳……德罗纳……’这个名字该死的耳熟!

她记得当年她打完fate extra ccc对迦尔纳上头时买过一本《摩诃婆罗多》原著,凭借着对迦尔纳的狂热勉为其难地看了好几页来着……这个名字,绝对在哪里看到过!

但是这TNND到底是谁啊?!!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考场上忘记公式的感觉逼疯的时候,房间外传来了的叩门声。

该不会是刚才那个一看就地位很高的家伙吧?

她心头一紧,连忙深吸几口气,迅速整理好表情和姿态,摆出庄重沉稳的架势,准备接见。

然而,打开门后,出现在门口的,却是一个她刚刚才“认识”的红发少年——马嘶。

她有点疑惑,更有些后怕。刚才在象殿初次见面时,她随便找了几个借口把这孩子暂时打发走了。现在他找上门来,不会是之前哪里露馅了吧?

“不会。”

一个久违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中响起。是湿婆!祂居然上线了!

“你的存在,在所有相关者的认知中,都被覆盖了认知滤镜。在他们眼中,你即是德罗纳。”

“……那就好。” 她暗中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大半。“所以德罗纳到底是谁啊?”她赶紧抓住机会追问。

结果……脑海中的声音再次沉寂了下去。湿婆大神,又双叒叕下线了。

“父亲,” 门外的马嘶仰着头,看着表情有些微妙的她,带着关切问道,“您身体不舒服吗?脸色似乎不太好。”

她到底女的男的?

“……” 好吧,她大概明白这“认知滤镜”是什么效果了。表面笑嘻嘻,心里MMP。这下真是无痛当妈(爹)了……

“是那个阿周那惹恼您了吗?” 马嘶见她没有立刻回答,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也变得有些冲。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比起马嘶认为阿周那惹恼了她,她更在意的是——马嘶是怎么精准锁定阿周那的?他们才第一次正式见面吧?

她这细微的惊讶表情,在马嘶眼中,无疑成了某种默认。马嘶立刻露出了恶狠狠的、仿佛要去寻仇的表情:“我就知道!那个阿周那,从您进城开始就用那种恶心的眼神一直盯着您,肯定是不怀好意!”

“不,我想你误解了。” 她有些汗颜,连忙解释,感觉马嘶绝对是那种现在放完狠话、下一秒就敢直接冲去和阿周那贴脸开大的类型。

“父亲!” 马嘶却仿佛认定了她在委曲求全,语气更加激动,“您何必容忍这种无礼!就算是毗湿摩的身份,也未必就比您尊贵多少!如果您实在不愿待在这里,我们完全可以——”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毗湿摩。她赶紧打断马嘶的话,解释道:“真的没什么,马嘶。只是……我曾经与那位王子,有过一段短暂的缘分罢了。”

她试图用模糊的说法搪塞过去。

然而,这话听在马嘶耳中,却犹如晴天霹雳!

红发少年一下子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看着他瞬间石化的样子,正头脑风暴思考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却见马嘶猛地闹起了脾气,声音里带着些许的委屈和愤怒:

“我怎么不知道父亲曾经见过他?!我可是您的儿子!您什么时候见过他?在哪里见的?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 她感到一阵心累,有种被家里的老大突然发现父母有了二胎并且还瞒着他的既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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