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纸灯笼落地迅速烧了起来,连带着唐岁初的衣摆,形成了一抹刺眼的亮色。几片灰色飞蛾似的残渣被风吹起,跳起生命的舞蹈。
几乎是瞬间,唐岁初感到脚踝如影如随的阴冷戛然而止,仿佛方才只是他的错觉。
但这不是唯一的声音,还有急促的脚步声从街的尽头传来。
萧慕北是跑来的。
唐岁初不觉得意外,因为这条街不长,再加上现在由于幻境里人们的忽然消失带来的诡异的安静,他可以确定这不大不小的动静足以引起那对剑门师徒的注意。
而他始终没有回头不只是因为回头看没有太大的意义,说不准还会因为这怪物生的恶心碍着他的眼。还因为……
萧慕北手里握着一个简易的火把。在唐岁初抛起匕首的时候,他就看见了那寸火光。
实战经验丰富的萧慕北肯定早就发现了这些阴影里长出的怪物怕火。这不难猜,光影本就是相生相克。
唐岁初那时候刻意将行动放得缓慢,等到那种沁入骨髓的冰冷蔓延到大腿才做出反应。
他在试探萧慕北。一般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反而更能观察身边的人。
萧慕北那时候的表现太让人在意了。
他眯起眼睛,看见萧慕北边跑边把右手举到了胸口的位置。那个距离,如果他直接把火把丢过来也许更快一些。而当唐岁初的匕首割断挂灯笼的绳子,萧慕北僵硬地放下了手。
这有两种可能。第一,萧慕北不想救他,所以没有抛出火把。唐岁初在心里给这种猜想画了个叉。因为就萧慕北到现在为止的表现来看,他不是那样的人,就算二人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也一定会出手相救。
毕竟,江湖传闻和唐岁初亲眼所见难得达成了一致——这人好心得像个白痴。
那么,就只有第二种情况了。萧慕北宁可暴露隐藏手段,也不愿意抛火把。他的隐藏手段是什么?这个动作,要么是掐剑诀,要么就是他的怀里有什么法器。但这是全无灵气的封闭环境,剑诀应该是不可能生效的。那么法器?一个多么贵重的法器才能在禁灵的环境下使用?
他又为什么不愿意抛出火把?
不论如何,这证明了一点。
萧慕北在乎他,这种在乎似乎大过一个纯粹的好人对待刚刚认识几天的人的范畴。
难不成他们曾经真的见过?可是不对啊,真的见过萧慕北的人会对他没有印象?这般皮相、又是这般性子……世上都很难见几个吧。而且唐岁初几乎可以肯定,他的记忆是没有问题的。
唐岁初心想,这次试探收获不错。
或者说,富贵从来险中求。
萧慕北安静地在距离唐岁初一步远的地方站了一会。他垂着眼睛,细而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眸光有些晦暗。
约摸两息之后,萧慕北在他身前蹲了下来,轻轻地用袖子拍散了他衣摆上本就不多的火焰,期间他手里的火把拿得离唐岁初很远。
做完这些以后,萧慕北站起身。他抬眸看了唐岁初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背了过去,不再看他。火把散发的热量笼罩着两个人。
莫名地,唐岁初觉得萧慕北有点生气。
不过他在气什么呢?他发现了自己在试探他?也没有那么明显吧。况且就算是试探,他也没有撬出萧慕北的秘密武器。就算是他之前打晕自己,唐岁初不也没有说什么吗?
这时候朔逸同才举着火把气喘吁吁地跑来,“不愧是……小北。哈……都没事吧?”唐岁初在心里点了点头,这就是阵修,身体素质果然孱弱。
唐岁初摆了摆手,“小事。”他转身看了看火焰过后地上的黑色痕迹,也像人形。
朔逸同撑着膝盖,虚弱地道:“现在是小事,但是经我夜观天象,可能一会儿就不是了。”
“您老看出什么来了?”唐岁初问道。
朔逸同缓了缓道:“不出一个时辰,要下雨,夏天的雷阵雨。到时候就是死局了。”
唐岁初这次没在心里吐槽他奇怪的用词,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越到晚上,这些影子怪物就越厉害。他们不怕光,就怕火,所以火把的效果比纸灯笼好不少。但是如果夜更深的时候下暴雨,我们没有灵力,对付不了。”朔逸同仔细地分析道。
“速战速决。”萧慕北简短地说道,“交流完情报,不论有没有结果,都立刻行动。”
唐岁初感觉萧慕北脸上没有一丝慌乱,似乎根本没有想过不能破局的后果。他的自信源于哪里?身经百战的经验还是不为人知的杀手锏?
“那就在这里说吧。”朔逸同率先盘腿坐下。萧唐二人也效仿,简易火把就在三人中间烧着,发出轻微的噼里啪啦的响动。
第一个正式开口的是萧慕北。
“是我干的。”他说。一开口就直切要点。
萧慕北说的是幻境出现变故的问题。
如果什么都要发生,这时候三人应该已经回到傍晚。但现在并没有,说明他们中的某一个人用了一些激进手段,导致被器灵发现。
只是唐岁初原以为萧慕北会是稳健派,而朔逸同才是那个跳脱派。但也算是情理之中吧。
唐岁初下意识没有问为什么,他只道:“你展开说说。”
……
一个时辰前,临河街。
湖面台前,江棠踩着月色起舞,一袭白衣好似天上仙。
台下人头攒动,萧慕北灵活地穿行在人流中,一袭粉衣格外惹眼。挤到江畔时,他找到舞台下面隐藏的机关木板,踏了上去。远远看去,他仿佛踏水而行。
他轻盈地一跃,便到了台上。
众人议论纷纷。
“今年是改剧目了吗?往年有这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