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长老并不是第一个给唐岁初上课的先生。
关于唐岁初的第一个先生,他记得那是一个很复杂的人。
说是先生,但他也不过在唐家庄呆了两年,从唐岁初六岁呆到八岁,刚好呆到最适合习武的年纪。而一直到他离开,都没有知道他叫什么。
他就像唐岁初人生里一个神秘的过客。
先生刚来唐家庄的时候,似乎受了重伤。阿娘说,身体上的伤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活下去了。
不光没有人知道先生叫什么,他从哪里来、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也无从窥探。他喜怒不形于色,爱憎也如一潭死水。
甚至就连先生也说自己走遍四方,最后仍旧不知道该到哪里去。
先生的眼睛总是死气沉沉的,他总是看着天,不管有没有月亮。唐岁初偶尔去陪他,先生不喜吵闹,他就并不说话。
阿爹说先生是高人。但阿娘说,先生伤好了就会离开,这样的人,别人留不住。
那是一个雨天。先生又坐在檐下看天,雨水顺着屋檐落下,像珠帘。那日,唐岁初忍不住开口问他:“您要走了吗?”
先生不看他,也不回答。下雨天没有月亮,他也从不点灯。
唐岁初继续说:“阿娘说您的伤快好了。”可他却觉得,先生的伤似乎还是一样,只是藏得更深了,就像没有月亮的夜晚。
先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听不出本来的音色,他说:“你想活下去吗?”
……
莫名其妙地,他留了下来。成了唐岁初的先生。阿娘有些惊讶,她的眼眶又是红红的。阿爹却没有,他只说,我知道他会留下来。
先生很严格。他教唐岁初心法,从来简明扼要。他从不生气,好似快乐、悲伤、愤怒都不属于他。但唐岁初稍有走神,看他眼神,总觉得心底凉嗖嗖的。
“可落花心法是魔教守秋阁的心法啊,江湖正道多恨魔教……”唐岁初问道。
那是他第一次在先生脸上看到情绪——不屑和讥讽,他反问道:“名门正派便是正义,魔教心法便是邪?还是说,你是百病缠身、命悬一线,也不愿意习这魔功的‘忠烈义士’?”
……
阿爹说,他该给先生道歉。
唐岁初问,先生来自守秋阁吗?
阿爹摇了摇头,只道,先生来自春秋谷。
而稚子尚知,曾经第一大江湖门派春秋谷已成过去,如今只有江湖正道望春楼、魔道守秋阁。
世上再无春秋谷。
落花曾也是正道。然,花自飘零水自流,世态炎凉不过人心。
……
一日,唐岁初抱着酒罐子去找先生。阿爹说,那是朝廷赐的好酒,自是千金难买。
先生愣了愣,还是接了。他闻了闻,便灌了一大口。他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酒。
唐岁初以前偷尝过一口,只觉着辛辣。他问先生:“话本上的主角失意时常喝酒,先生为何却说好久不喝?”
先生眯起眼睛,酒打湿了他的前襟,他说:“少看话本。人生不如意就喝酒,他们无事可做吗?”
唐岁初看先生今日没有平日淡漠,猜想许是这酒让他脸上多了点人味儿,便壮着胆子接着问道:“先生为何常看天?”
先生又饮一口道,“问题真多。”
唐岁初又乖巧地闭嘴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罐子里没了酒。先生才又说:“我这一生,去过许多地方。若说什么地方没有去过,那就只有天上了。”
“您想做天下第一?”
先生笑了,他说:“不想。”
先生看完了天,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唐岁初:“记得将落花心法前三节练十遍,练完前不许睡觉。”
……
小蝶心悦先生,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看见什么都会想到先生。先生房间里的花是她亲自插的,每一支都是最漂亮最新鲜的花。
唐岁初说她偏心。
小蝶只说,因为先生以后还是会离开,但是小公子不会,大家会永远陪着小公子。
先生性子冷,不喜与人交流,也几乎从未正眼瞧过小蝶。
小蝶却说,先生是很好的人。
唐岁初心想,先生是很好,但是小蝶怎么知道呢。
……
某日,练习完心法。先生问唐岁初:“你知道正道与魔道真正的差别是什么吗?”
唐岁初这次却不敢答了。
先生等不到他的回答,边也不作言语,二人僵持了片刻。
唐岁初才道:“怕惹先生不喜。”
先生不看他,说道:“我要走了。”
唐岁初问道:“您要去哪?”
先生说:“把你丢进一个没有灵气、满是野兽的山谷里,你能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