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岁初在离江湖客栈不远的地方定了一间客房。他装作一位不识昼夜的酒客,凭栏望酒。他的一袭衣衫染了酒香,闻久了,唐岁初其实觉着不那么好闻。
一夜无眠。他不敢大意,一直关注着江湖客栈的动向。
第二日傍晚时分,那里终于有了动静。唐岁初望见几批看着身手不错的江湖人士走出客栈。唐岁初打起精神,保证一个不被发现但也不会跟丢的距离尾随跟上他们。
他们来到一条街上。那里已经有了许多人,里面有离得近单纯看热闹的普通人、一些审视夺度的政客,现在又来了一批江湖人。好不热闹。
唐岁初顺其自然地混进人群。他知道,红鲤姑娘说的故事就要开始了。
远远的,一辆马车从路的尽头、人群簇拥的中间驶来。那是一架富丽的马车。驾车的马高大壮硕,车帘也坠着百无一用空有华美的玉石宝珠。唐岁初还知道,车里有一道防颠簸的阵法,最是值钱。
但他此刻只莫名感到一阵奇异的目眩。好似回到一月前的那个夜晚,这俩马车也是如此而来。那是宁顺侯府的马车。
那一次,它是宴会的关键却是人群的边缘。这一次,不是了。
因为这是上位者留下他的意义。他既然拿了唐家庄遗孤的身份,那他就是号令那些江湖散修的虎符。
那一次,唐岁初可以让马车停下,这一次……
唐岁初这样想着,却感觉忽然有人拽住了他的手腕——离得很近,清冷好闻的花香短暂地压住了唐岁初身上浓郁的酒气。少年清朗平淡的声音在唐岁初身后响起:“别去。”
唐岁初拍了拍那只手,示意他放开,却没有回头看,他和那人打趣道:“师兄的任务这么快就做完了?看起来也不是特别难?”没想到还是没有把萧慕北赶跑,这人看起来那么不高兴也还是来管自己了。直接回剑门多好啊。
萧慕北没有理会他,还是自顾自地说着,“别去。”
唐岁初叹了口气。萧慕北没有多说,是因为他知道唐岁初自己能想明白其中危险。
宁顺侯这时进宫怕是奉旨。和那一夜不同,围观人流都是明面上见证者。而四野还藏着多少双眼睛,没有人知道。但这个时刻将他请进宫的人必然会保证万无一失。
唐岁初忽然轻柔地道:“师兄,你知道吗?我和他小时候坐车时都喜欢朝窗外看,不论路旁是车水马龙还是古道枯木。”
马车行得近了些,风将车帘微微吹起一角,珠玉的链子发出脆响。
人头攒动,议论声络绎不绝。
“小侯爷这时候进宫是干什么啊?”
“这是上头人的事……”
“最近的传闻都听说了吗?”
“要变天咯。”
唐岁初的声音像这声音海里的渺小一滴水,他说:“他能认出我。”
若是车停下来,或是车里的人随口说一句话,再或者那人直接拉开帘子望唐岁初一眼……哪怕只有一点不同寻常的响动。
萧慕北只是默默将唐岁初的手腕抓得更紧了些。
唐岁初目不转睛望着那辆行至他正前方的马车,屏住呼吸。
然后在那不可数的几息之间,只见车里人缓缓抬起手。唐岁初看见了那只苍白的、缠有绷带的手。
那人却不遂他意,只是轻轻地……把帘子重新拉得更严实了些,外面再也不可窥见。
没有别的动作了。
唐岁初沉默了片刻,微笑着转头看向萧慕北,“我们走吧。”
他感觉心底的千言万语此刻全然化作了一颗沉默的石头。萧慕北放开了他的手腕。
萧慕北道:“去哪?”
唐岁初道:“这不有你在呢?咱们出城散散心。”
萧慕北一点不上当,“要查有没有军队藏在城外?”
啧。唐岁初心道,不过这个理由确实不好。谁没事在关城门前专门溜出城散步啊?
没多少时间了。
很多人默认这个时间把宁顺侯请进宫的人是陛下。因为小侯爷和余公公走得很近,而余公公又是陛下的心腹。
但和陛下打擂台的是太后娘娘。
太后是何人?仁帝早年不近女色,年纪颇大才有了大皇子周祝。但建和年间实在多灾多难,国库空虚,仁帝这才娶了当今的太后娘娘作皇后,才有了二皇子周枣。皇后是名门望族之女,专收公子哥的禁军显然和她更亲。
而宫里的军队只有禁军。
太后把消息放的满城皆是,说明胜券在握。那为什么不能把周祝的人握在自己手里,再断他一条尾巴?
……
黄昏下的京郊,只能见到几个挑着扁担回村的菜农。
若是有一点军队驻扎的痕迹,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若大势在陛下,边军就是护驾有功,若是大势在太后,边军就可以是“乱臣贼子”。不论如何都是变数。
雁过留痕。
幸好什么也没有。不过也许只是他们没有发现。
边军有来的可能性,但并不大。因为大乾已经几百年没有过外敌,边军的统领不冒险就会一直是统领。王八是不需要有太多活动的。
如果没有边军,那就只有禁军。
唐岁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是真的很讨厌这些事。大家好好活着不好吗?偏生要闹得满城风雨。有的人就活该死吗?
萧慕北轻轻道:“师弟,回去吧。”
唐岁初道:“走吧,回客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