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岁初找客栈的时候,只关注了位置。事实上那是一间很小的客栈,采光也并不好。太阳还没有落山时,屋子里就已经很昏暗了,再加上简洁的陈设,活像一个大些的棺材。
唐岁初点了蜡烛,室内这才亮堂些。忽而,一只小虫子向着烛光飞来。它似乎感受到了危险的热意,所以只是绕着转了两圈。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一听就是萧慕北。
唐岁初对着小虫子挥了挥,只是吓唬它。接着,他走过去打开门。
天色完全沉了下来。萧慕北站在夜色里。
唐岁初道:“有事?”
萧慕北轻声道:“师弟今夜不会睡吧。”
唐岁初没有瞒他,直接道:“对。”宫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消息,当然不能睡。
萧慕北没有问他理由,只道:“今夜不会下雪。烛火很暗。”
唐岁初联系了一下这两句话,没什么头绪。
萧慕北却温柔地笑了,“如果只是等待,要去看星星吗?总不至于太无趣。”
和往常一样,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萧慕北好像总能说出类似的话。
唐岁初道:“等等。”
他走进屋子,吹熄了烛火。屋子陷入了一片漆黑。
那只小虫最后有没有扑向烛火?唐岁初忽然想问。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它可以聪明到底,也许不能。
……
如果在很早以前,有人告诉唐岁初,有一日他会干出穿着夜行衣在屋顶枕着那样看起来脑子不太对劲的事,他一定会讥讽那人一番。
唐岁初不知为何想到了先生。大概是因为先生总是在看天。深究起来,萧慕北和先生还挺有渊源。很多人都说小师叔是那一辈的萧慕北,同样的天赋异禀、同样的行侠仗义。但唐岁初想起先生,最多的还是他那双深沉灰暗的眼睛,那是再多的星月的光芒也照不进的幽潭。这也是为什么他无法把小师叔藏书阁的画像和先生联系起来——画像里小师叔的眼睛是明亮而炽热的,星月也是他的陪衬。
夜晚很静。唐岁初其实没什么心情看星星。小时候陪先生看,先生不说话,唐岁初只能看着星星,偶尔发现它们连起来像个什么形状也会高兴。但长大一些后,只觉得它们太高太远,就像一只只不懂得悲伤也不会流泪的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大地和人们。
唐岁初和身旁的少年搭话,“你喜欢看星星?”
萧慕北温柔道:“曾经有人告诉我,人死后会化作星辰。”
唐岁初和他辩:“活着的人才叫人。不过作为慰藉来说,不错。”
萧慕北摇了摇头,认真地道:“不是慰藉,算是监督吧。有他们看着,就不会做错事。”
唐岁初觉得这个说法还挺新奇,监督好像确实比慰藉好些,但他没有接着问。于是又是一片沉默,只有夜风拂过。
萧慕北轻轻打了个哈欠。唐岁初又顿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萧慕北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更轻了,他说:“抱歉。”
好像他总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抱歉,唐岁初默默想着。所以他才觉得萧慕北是一个温和而敏感的人。唐岁初认为自己不是一个爱说抱歉的人,有很多次他都没有机会说出这个词。比如以往对父母,或是今天对石头哥。
萧慕北顿了顿,却还是坦然地道:“我还是想说,虽然师弟不喜欢我总……管着你。但如果我不小心睡着了,而师弟今夜要进宫,一定要叫上我。”
唐岁初没有说话。他在想怎么样的措辞才能打消萧慕北这个主意。
萧慕北接着说道:“如果一定要做一些危险的、不好的事,我不拦你了,我和你一起。”
唐岁初侧头看向他。只看见昏暗的世界里,眼前少年对他笑了笑,星星落进了他的眼底,竟还有些与平日里不同的促狭。唐岁初和他开玩笑道:“你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当心被抓进大牢。朔逸同要跑多少次衙门才能把你捞出来?”
今晚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就像东峰膳食阁的菜里撒的盐。
唐岁初忽然道:“宫里有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萧慕北道:“我知道。”
唐岁初道:“如果他遇到危险,一定会想办法告诉我。”
萧慕北道:“他会想办法让师弟救他?”
唐岁初摇了摇头:“不。他会想方设法告诉我他很安全。”
萧慕北想了想,总结道:“他把师弟也看得很重要。”
唐岁初道:“也许吧。”
……
之后二人又聊了聊星星,聊了聊京都……其实也没有那么多可聊。但也许是因为萧慕北知道,唐岁初心底有一团雨云,即使明面上看不出,但它是沉甸甸的、不知何时会变成倾盆大雨,将现有的愉快打得狼狈飘零。
萧慕北认真地想每一句话的回应,不论那是一句多么平淡或者荒唐的玩笑话。
直到不知道多久以后,萧慕北没有再答话。
唐岁初望见他睡着了,也没有再开口。或许萧慕北昨夜没有休息,就像唐岁初自己一样。若是在剑门,早就到他休息的时间了。
少年的呼吸浅而均匀。唐岁初发现他的皮肤是不真切的瓷白色,眼下有淡淡的、疲惫的青色,就连唇色也不深。他眉眼舒展,细而长的睫毛轻轻垂着,像是没什么防备。
那一刻,他没有在星夜下想起先生的眼睛,也没有想起什么苦大仇深的命运和阴谋。
那还剩什么呢?
唐岁初没有数自己看了他几息。只是等下一阵微冷的风与他擦肩而过,他才后知后觉。
唐岁初看向别处,脱下外袍,轻轻搭在萧慕北的身上。
于是少年身上似乎染上了一阵世俗的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