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一觉醒得很早,天色未曙。窗外有啁啾的鸟声,微微拂去了她的睡意。一夜之间,气温骤然降了下来,如同一把刀,薄断了身上几层衣。整间宅子里静悄悄的,似是只有她一人起身了,陈蝉率先推开门,迎见一阵吹气成霜的冷息,不知是恍是真,是远是近,离身后的夏日,明明比身前的冬日更近,怎么就有了这副景象?
陈蝉不忍掸去那股清风好意,才任凭这冷气拂到身上。此时,院前走来一人,正是一夜未归的漠烟。她见到微朦光色中的陈蝉,先是一愣,招呼道:“大人早,起这么早上朝吗?”她手中抓着几张东西,明显是连夜从茅升家翻出来的,递给陈蝉。
陈蝉看见她,被生生冻出来的那种愁绪忍不住一扫而光,笑道:“想必戒备森严,真是辛苦你了。”
漠烟面无表情道:“谢谢大人栽培,我现在溜门撬锁的手艺,简直可与见手青一较高下了。”
她带来的文件里,有一份请开宵禁的奏折,却不是他自己的笔迹,是户部侍郎注的名,职方清吏司主管、以及茅升本人在后联上了名。看样子,这是一本发到他手中参详的奏折,还没来得及递给皇帝,就因为茅升的死而戛然而止了。原本这几人互相纠结,彼此照应,准备充足地打算在朝堂上大干一场,明显,那名车马行的富商正是听说了这东西,才会巴巴地上门求访。
另有一份厚厚的名礼单,详载着上门送礼的人员及入库礼物。陈蝉略略扫了眼,就看到好几个会城名气颇大的儒生、江南大族的公子,这些人里,有的用笔进行了勾画。想必,这是太子党在抉择,此次科举要保举哪些人。
好好一场考试,竟然被他们搞得和前朝的察举一样。世界大族吃肉,寒门学子喝汤,于是贫者更贫,富者更富,富人余钱又用来买卖土地,收放息贷,穷人要从他们手中佃田,于是房、地、命终究没有一样是自己的!陈蝉摇了摇头,心中痛恨这些人,又恨自己没有当下就厘清官场的本事!
知漠烟看她表情寞然,问:“这些有用吗?
她看出来了个大概:她拼力取得的这两份东西似乎都不算秘密,这种风气在会城中处处流传,甚至不需要避讳和掩盖。陈蝉安抚她道:“有用,有了这个,我们足以向二公主交差。你先回去休息罢,我去上朝了。”
待漠烟离去,陈蝉把手中的卷纸搁在一边。有用是有用,但也只是提早了一点拿到。若她所料不错,这份名单,不久以后会删删减减,交到还璧手中。
朝堂之上,天子就不久后的科举诸事布置一番,即让官员们散去了。陈蝉踏出大殿,就在下面偷偷地打哈欠,汪黛斜转过来,几步赶上她,笑吟吟道:“后日科举,有好戏看了。”
陈蝉漫不经心道:“汪大人,日日有好戏看。”
“我只想知道,真如二公主刚刚说的,那茅升是周家杀的?”汪黛斜凑近,压低声音问她。
“你不许民间有这样为民除害的义士吗。”陈蝉认真地瞅她:“若你不许,那就当二公主杀的吧,反正我看你爹一心这样觉得,你不如女承父业。”
汪黛斜眉间怒色一闪而过,被她强行压了一压,嘴角欲弯非弯,似乎想牵起一个欲盖弥彰的笑容,最后还是没能笑出来:“陈蝉,你骂人真难听。”
“汪大人,你挡我路了,借过一下,二公主等我去准备科举呢。”
“这么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考生。”
“汪大人想看我冠压全城了,可以提前准备巡街的时候扔给我的花球,我喜欢鲜亮一点色的。”
“我若有你半分自信……”
“你跟你爹多学学就有了。”
汪黛斜被她拿准了七寸,噎得眼睛直瞪:“和江湖人待久了,说话跟放屁一样,你真以为这叫爽朗吗?”
“我都没有考的机会,还不能让我吹吹水吗?”
陈蝉此言一出,两人都沉默了,觉得没趣。汪黛斜也没劲和她阴阳怪气了,干脆问道:“此次是友非敌,不妨给我透透底,你家主子和三皇子究竟怎么打算的?他们说祖宗之法不可变,依我说,跟一根朽木一样杵在路边,早晚被雷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