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塔人说:雨水是山脊的呼吸;冻雨是山神更近,也更远的泪。
在潇潇的呼吸声里,时序更易,一晃半载。
此处此时,嶙峋的岩石路上,无不遍布神的泪痕——被冲上来的草束、松动的石头、深色的水迹,无不昭示着不久前有一场苦雨。
苦雨截停了苦路人。
店里的女孩听到有人叫门,喊:“救命!小虫儿,冷死了!”
被呼唤的青衣女人出来,左也不见人,右也不见人,只听到一声微弱的“诶哟”,原来地上趴着一个,被她踩在脸上。
采药的男人被冻坏了,陈蝉把他拖进去,升起暖融融的火。看他畏风,又从柴堆旁抱起一抔柴火,给他堵住了门缝。
“上去的时候好好的,好、死不死一场雨!”男人说:“还好有你们在这里住着......”
“你早晚丢了命。”陈蝉也懒得睬他,继续回到她的位置削柴。她把发霉的木头挑出来,削掉表面,扔成一堆。
“不干了,干完这次真不干了,给你看看我——不是,我的千年灵芝王呢?”采药人正要炫耀,却发现宝贝根本不在,也不知道哪里的力气,转身就往外爬。
陈蝉把菜刀在柴架上一拍,把手上的灰也拍了拍:“你腿都直了,爬着去找灵芝?”
那男人失温得厉害,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有四肢,也知道自己这样出去指不定要没命:“下山的时候,我滑了两步,肯定那时丢了!”
“你想死我不拦你。”陈蝉不咸不淡道。
听她这话,那男人丧了气,忽然又像抓住了救星:“这样,小虫儿,你就在这住,那条路你比我熟,你去帮我找找,要是找到了,我付你这个数......”他用手指比。
“怎么可能。”陈蝉一口回绝,忽然又改了主意:“除非你给我一半。外面水还没褪干净,我一跤滑死了,找谁说理?神陀?”
“三成!”男人还价:“你也太黑了!”
“我黑?我要是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冻死。”陈蝉不屑道。她心道:一天到晚接待你们这么些饿死鬼、冻死鬼、穷死鬼,早不想干了!神陀还没给我发补助!
“姑奶奶算我求你,三成不少了,那灵芝有这——么大,你知道,我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光是三成,都够你花十年了,我也绝对不跟婆婆她们说,光是你一个人的。”
“这样,你也不容易,三成就三成吧。那要是我没找到——”
“没找到你也要钱?小虫儿,看在你平日古道热肠的份上,我才信任你,把这么宝贝的东西给你看呢,结果你趁人之危!”
“别磨磨蹭蹭的,得赶紧点了,趁早上其他的采药的还没进山,可怜好不容易从悬崖上摘下来呀,马上要给人捡走了。”
“行行行,没找到我也给你这个数行了吧?快去快去。”
堪堪挂住露的青叶被拨开,水珠沾湿了手掌。陈蝉一路尖着眼查看,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在石路面上望到了一朵偌大的灵芝。
它就缀在岩石缝隙里,和灰色的碎石隐在一起,若非极肥厚一片,的确很难找。陈蝉见到这山上最值钱的玩意,心中一喜,刚要上前,它却被其他人捧了起来。
那人也一副采药打扮,脸上扣着防寒的脸巾,只露一双很黑的眼睛。
那采药女捡起灵芝,看到陈蝉,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
陈蝉心想:坏了,我看起来这么像要抢的吗?
采药女好像真的害怕被她夺了灵芝王,扭头就走。按理说,她得了这么一朵,不该再贪得无厌了,本来该往陈蝉这边下山路走,她却还想进山。
陈蝉当然万不能让她这么白白捡走一个大便宜,急中生智阻拦道:“姑娘,昨夜下过雨,进山的路很滑,你还是别再上去了。”
她一喊,女人就停,转过来听她说话,陈蝉将此视为她松动的表现,又力劝道:“真的,山上天气多变,就怕又下起雨来。有人昨天因此摔断了腿,现下养在了我那里,你还是莫再往前走了。”
握着灵芝的女人道:“你那里?”
陈蝉解释:“我们一家就住在山脚下,很多采药和捡山的在我那里过夜。你也可以跟我过去休息,等太阳出来了再上山?”
采药女默默想了一会,决定跟着她往下走。陈蝉在前面领路,问:“姑娘,你是新来的吗?这附近采药的我都认识,看你面生。你要当心,这拉日朗雪山和其他的山不一样,挺危险的。”
没人回应,陈蝉回头,采药女只是盯着脚下的路。陈蝉心想:果然没来多久。她不知道的是,她一转过头,女人就直直地盯着她的背影看。
把人领回来,往那个还躺着的男人身前一带,陈蝉就去后院抱柴了。灵芝又没写名字,她也不打算介入这二人的纠纷,就让他们自己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