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能谈下来她的那一份,就是最好。若没谈拢,她也不得罪谁;毕竟大家来来往往的过日子谋生,常要照个脸熟。
采药的女人把药筐往地上一放,也在屋子里烤火,那男人看见他的灵芝在同行手里,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哭丧着脸,朝后院喊道:“小虫儿,你白送给人家?真没用你?”
不知是否没听到,陈蝉没理他。他赔着笑对坐旁边的女人道:“妹子,哪里的路有长灵芝的?如果你在路上看到一朵,那是别人摘的。这样,你把它带回来,是你的,但我冒着生命危险在悬崖上摘的,我也有苦劳是不是?”
“这灵芝是你落下的?”那采药的女人眉毛一挑:“你怎么证明?”
她这么一问,倒真问倒了男人,他噎了半天,憋出来个答案:“我上山的时候摔了腿,自己包扎的时候,可能沾了血,说不定抹到了草药上......”
他话一出口,自己都懊丧:这算什么证据!就算有丁点儿血,也早在水里泡干净了!然而,女人观察了一番,却还真在上面找到了些许血迹,她笑了笑:“那你也太不小心了。”
男人正还要哀求,就见女人把灵芝递到了他的药篓里。
男人瞪直了眼道:“都说小虫儿是这山下的柴火菩萨,我看她不是,你才是灵芝菩萨!”
女人“漫不经心”道:“她做生意不赚钱啊,还成菩萨了?”
“她赚的不多。”男人解释:“你看我们,日子都过成这样,宰我们她也不好意思。”
“我看她样貌不像本地人。”
男人道:“她啊,她晋国人。半年前才到这。”
“晋国人来这里讨生活?”采药的女人好奇:“图什么啊。”
“她来找她姐姐的。”男人躺在草堆上,说这些说得眉飞色舞,还用手肘撑着往前爬了两步,就为了“灵芝菩萨”能听得更清楚:“听说她姐姐走失,最后一次被人看见就在这座山上!”
女人扭头听着,把手伸到火堆前烤,一边道:“在山上走丢了,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好找的。”
“你这话可别给小虫儿听到了,”那男的道:“她要发疯的。其实她自己也明白死得差不多了,每次山上有不知名的尸体,她都要去看一眼。臭了的都要翻。你说说,说好了是找姐姐,但是男尸她也要找过去看,说是怕人家看错,是不是快疯了?但她可不爱听人家她姐姐说死了。”
“还没找到?”
男的撇嘴:“说什么呢说说的,你说这半年了还能找到吗?当她面你可不许问。”
后院劈柴的声响颇响,男人又朝小虫儿喊:“喂,你们家老婆婆老头子呢?”
小虫儿抱着一堆柴火,高得比脑袋还高了,没手开后堂的门,于是用脚摞开,出现在门后:“大皇女登基,去嘉错城观礼了。”
“真好啊!热闹,听说新任的密宗宗主也要去给女皇加冕,真得看。”男的羡慕:“诶小虫儿,我说你怎么不去?跟着路上玩玩。”
“没意思,什么没见过。”陈蝉淡淡道,一边又开始劈柴。
“吹吧你!新皇帝没什么好看的,但宗主可是离神陀最近的人,朝她请愿,神听见得快多了!我们这儿离桑霞雪山这么近,我都没见过罕春教主,真羡慕皇城里的人。”
陈蝉讲:“我没什么其他理想,我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雪山上的人都平安下来。”
“要什么理想,大皇女天天说什么踏平晋国的,理想是大了,百姓倒是倒楣了。我们这样最好了,国事不是我们这样的小角色能操心的。”
陈蝉道:“是。”她把目光垂低,刚刚削去的一层柴皮之下,依然有圆圆斑斑的霉点覆盖。
采药的男人见那个陌生女人挨得离火堆特别近,不禁问:“你不烫吗?”
她被这样一喊,才回过神来,朝后退开。男人道:“大皇女登基了,真的要开战了,晋国拿什么跟——”
陈蝉叹了口气,打断道:“这些关我什么事,我不关心,你能不能别说了!”
她一语下去,情绪明显不对,砍刀还劈歪了,在自己的手背剌出一个口子。她眼瞧着那红色的血飞快地洇出来,淌出一片,滴到灰地上。她有些手足无措,用另一只手压住。
那个她路遇的采药的女人听见这番话,流露出一种很复杂的神色。朝她身边递过来一条布。女人将她的手握住,将伤口包住。
女人一边包一边看:陈蝉这只左手,常年寒冻,粗粝得像麦糠壳;右手则在茧子上,攒出了一层冻疮。
然而,在这个地方,任谁也不会觉得不合适。只因为这双手的主人也一样灰败,眼睛像木鱼一样,任别人拨弄伤口,好像不会痛一样,不吭也不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