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托了殷天一帮我说。殷天一你知道吧?铸剑师。”苏折风道:“说到这个,你的耳环究竟是哪里来的?”
她取下身后负的剑,横在陈蝉面前。沁雪上也镶嵌了一块翡翠,拿在灯下仔细看,才能发现其上也衔了抹椿色。这种颜色相当稀罕,陈蝉与自己的耳环对比,玉质、种水也一模一样:“你想问,跟剑上的镶料是不是出于同一块玉料子?这恐怕只有雕刻师知道了。”
陈蝉继续回忆道:“我当年北上来会城的路程中,帮过一个女孩,当时实在是囊中羞涩,她就送了我手头最贵的一对耳饰。”
“她是不是左眼下有一颗痣?”
陈蝉惊道:“莫非她就是......殷天一小姐?”
苏折风点点头:“既然你们有过一面之缘,那就好办多了。实不相瞒,她要去一趟明心道,我此次来找你,也是想问问你,是否有人能帮忙引荐?”
陈蝉沉吟:“这样,知漠烟是明心教出身,我让她陪着过去趟——不知可否告知,殷大师是所为何事?”
苏折风含糊道:“她想去看看烽燧台。”
陈蝉笑了下:“她也听说了?杨将军在西北夺回了王断戈,边疆之上,那座烽燧台重新易主,回我大晋,一时焕发金光熠熠,传得满城都是。可是,那毕竟是边境,她非要去看看吗?那下面埋着什么稀罕的矿石不成?”
“就算是危险,想去也就去了。”苏折风道。
陈蝉看着她,一语点破:“我看她是想看怎么修长城吧。”她已经喝得略微迷糊,神色也不像往常一样滴水不漏,嘴角似笑非笑,眼神却黯然了下来。她也坐在苏折风身边,两手撑住地,靠着墙,就这么学苏折风一坐,她才发现,这个姿势好像融入了大地一样,让人很安心:“那是个谎言。杨胜刚传捷报,后线就开始编故事,就是为了给修长城造势。什么金光?我虽没有亲眼见过,也能猜出八分,要么就是连夜贴的,要么,干脆就是黄沙磨的,一群人指鹿为马,我不信殷天一查不出来。”
她喝光了自己的杯子,又去倒,倒不出来。陈蝉又从角落里抬出一个腌酸菜的坛子,打开来看,竟然还是酒,苏折风一闻,更烈。她按住陈蝉:“少喝点。”
陈蝉道:“不喝了。”只取过苏折风跟前的杯子,给她满上,苏折风刚刚端起来,陈蝉的手就覆了上来,她尚在怔,陈蝉已经顺走了她那只满的,一边笑:“骗你的。笨哪?”
她依偎着墙壁,好像怕苏折风反悔似的,猛饮一大口,呛了自己,咳嗽一阵。苏折风还在盯着她刚刚摸过的那只手,唇角刚要提起来,又忙不迭给她拍背。陈蝉还要说话:“苏折风,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和你聊天吗?”
“因为我笨?”
“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啊。”陈蝉笑道。苏折风低下眼睛,看到她左手掌面向下,抵着地板,硬生生折了指甲,右手掐着自己的膝盖。苏折风道:“怎么了?”
陈蝉以为她还在问殷天一的事,安抚道:“没什么,只是,我第一次听说有人爱看这个。我很敬仰殷小姐,以前也四处打探过她的情报。不过,她的人缘倒是有些太好,凡我问及,都是遮掩、搪塞,以至于我连一张画像也没得到。没想到,那么早我就见过她!不过,她此去西北,若是冲着观摩连天万里的壮景去的,恐怕注定要失望......”
苏折风轻轻问:“你也不支持建长城吗?”
“不。”陈蝉摇摇头,她抱住膝盖,把脑袋埋进去,声音也低了,苏折风以为她困了,然而,她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竟然泪流满面:“我希望建起来,越早越好。”
“为什么?”
“因为我想不出来。”陈蝉用手掌拢住脸,挡去苏折风的视线,呜咽道:“我想不出来其他的办法。我算不明白,够不够......”
“什么够不够?”
“财力,国运......还有人命。会死很多人的,我怎么算都觉得,一旦开工,一定会死很多人的。”
“可是还要建?”
陈蝉点点头。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滑下去,坠到酒坛的颈口。她仿佛察觉了自己的崩溃失态,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下一刻,苏折风将她抱进了怀里。她听到这个女孩在她耳边说:“那就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