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厨房四周堆着杂物。窗边放了一只矮凳。苏折风自己坐着,把靠案板的高凳子留给陈蝉坐。她略微直起身子,饶下竹棍,支起扇窗,炒锅的烟气为之一清。
柴火毕剥作响,石砖炉灶上蒙着一层黑炭,灶上挂着一边腊鸡。靠炉子的一整面墙壁都烟熏火燎。苏折风摸了一把窗户,手上也沾了灰。她又打来水,重新洗手。
她洗得十分认真,教陈蝉倒以为她乐意做些家务事:“把碗也洗了。”苏折风一声不吭,把菜碗拢到一处,一边洗碗,一边偷看陈蝉。后者正发呆,于是看得更光明正大,心里想: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做饭的人,没想到一点大话都没说,真能烧得一手不错的菜。
说起来,她对陈蝉的了解,真的少得可怜。她很愿意多知道一些,如果陈蝉的原则是等价交换,那么她什么都愿意告知——不管陈蝉感兴趣的是什么。如果多读一些书能够帮她理解陈蝉的行事缘由,她也愿意倒回到蒙学的年岁,听母亲的话,好好念学几年。
她现在确实理解不了。
陈蝉却可以明白她。
苏折风从蝴蝶谷上来以后,她们在一张桌子上同吃了两顿饭。陈蝉发现,只有当她夹过哪一道菜,苏折风才敢下筷子。苏折风恐怕中过毒,她极其地怕死、不信任他人,尽管她总想让自己显得应对自如。苏折风也很刻板,每隔两个时辰就要洗一次手,她仔细地清理指甲边缘,害怕留下任何一点根本不会有的血迹。可以想见,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手上的血总是出现,根本也洗不干净。
陈蝉这样想:她怕死,更怕回想起来沾了多少条人命。苏折风此刻待在她身边,恐怕并不是真的喜欢她——而是因为梧桐台向来象征公平与责任。苏折风或许自己也没意识到,她对陈蝉的需要体现在——如果连陈蝉都不责难她,她就更不需要责难自己了。
此情此景堪称可悲。最桀骜不驯的那个,被自己的道德磋磨,最后要靠诉诸皇权威严来保持自尊。
想到这,在陈蝉胸中,一股怜悯之情油然而生。她难免开始回忆,苏折风是什么时候对她产生的情愫?
——当然是在蝴蝶谷里。
在梧桐台建立以前,江湖的生态也堪称野蛮,侠客和匪徒处于黑白的两端,阴阳化极,两重身份相互转换,信义背乱,血雨腥风。
这种情景,和蝴蝶谷很近似。苏折风在谷底怀念秩序,因此自然而然地想起她。想念三派鼎立的制衡,想念还璧退息刀兵的文统,想念总是在点到为止的梧桐台。她陷入提心吊胆的惊悸里,在想及陈蝉时,这种狂乱的心跳、错拍的呼吸、这种聚精会神,被她理解成了......爱。
那么,这种错读,是不会延续一辈子的。陈蝉心想。她很有耐心,被依赖之时,就如同一位真正的老师那样循循善诱。陈蝉提醒她:“你不回家一趟吗?”
苏折风洗完碗,用沾满油污的布擦拭台面,把砧板立起来摆放,让水顺着滑下来。做完这一切,她又在陈蝉的探问眼光下洗了一遍手,终于回答:“不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有点害怕陈蝉问自己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听到陈蝉倒茶的声音,淡淡道:“我不喝。”
“是酒。”
听到这个,苏折风回过头来。酒是做菜用的,只粗炼了一段,很香,口感很糙。陈蝉同她干杯,习惯性杯口在下,视线从酒液的面望出去,道:“其实我想回去一趟。”
“我不敢,我娘会担心。”
陈蝉摇摇头:“树欲静而风不止*,我爹娘都不在了。还有一个小姨在南边。”
“那回去看看她。”
“我虽然打算回去,却不打算看她,”陈蝉笑了一下:“跟你半斤八两,孝心喂狗。”
听见“孝心喂狗”的评价,苏折风反而露出了个真心的笑容:“为什么,你现在明明可以衣锦还乡了?”
“我?”陈蝉指了指自己,语气带着淡淡的自嘲:“你又是为什么有家不回?”
苏折风道:“我怕我娘对我失望。”说完,她想起来陈蝉怕冷,于是关了窗,在凳子上扭了扭,总觉得寒风还在从窗缝里涌进来。于是拎起板凳往里挪,还招呼陈蝉一起挪,走到放干货的角落,又嫌凳子硌,扒开一筐干蘑菇,就地在冬瓜段和白菜堆里坐下:“我娘肯定到处打听我呢,说不准还会买风雪叟的报。我干的好事她老人家全知道了,还不定怎么弄我,我哪敢回家?”
她刚在菜篮和麻袋皮里坐定,就看见陈蝉提着壶酒,也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她道:“那你更应该给她带个口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