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苏折风不以为然:“陈大人抬举我了。”
梧桐台白天人多口杂的。陈蝉猜测,她是刚从柳痕手里跑出来,不想再露面,才有深夜翻墙的行径。事实上,她真的“抬举”苏折风了——梧桐台有一块象征皇权的照影璧,来访的江湖人都要在此解下武器。苏折风纯是不愿意卸剑,才做的梁上君子。
然而,就这么东扯西扯下去,陈蝉的耐心也快耗尽了。
“大晚上的,我要睡觉。”陈蝉道。
苏折风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对不住,这事我忘了。”
只觉得一口血堵在胸口,陈蝉只能道:“你能记起来什么,就先说什么吧。”
苏折风刚要开口,听到一阵悠扬的笛声从外面传来,与此同时,还有婉转的唱词。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事多烦忧。”
陈蝉有气无力道:“九幽坊的小师妹在此练乐。”
她话音刚落,苏折风感觉耳旁一阵香风熏来。一回头,一个身影刚刚落地,某花枝招展的姑娘正擎着笛子瞧她,眼中多有好奇:“陈大人,谁点了你的穴?站在这一动不动。”
“我没事,只是冻僵了。”陈蝉道:““方才听到院中动静,我以为是嬛嬛打不开门,才起来查看。没想到这位姑娘有事与我商量,聊着就忘记回屋了。”
嬛嬛就是唐雪柔的狐狸的名字。
顾盼儿道:“她是?”
“我的门客。”
“苏折风。”
两人同时开口。苏折风和陈蝉互瞧一眼,都有些吃惊。陈蝉没想到她这么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苏折风则是没想到陈蝉真会回护她。
“水云门苏折风?”顾盼儿喊道:“天哪,逮住活的了,我要跟你比试!”
“谁在传我死了?”苏折风莫名其妙道。
“风雪叟啊!”顾盼儿把手中笛子一扬:“他在江湖小报上写你被柳痕清理门户了!'会尘关一境挑三绝,飞叶剑大义灭亲徒'!还印了你的吐血小像。”
“这又是什么?”
顾盼儿嘀咕:“完全没这回事吗?他写你从蝴蝶谷里修炼得三重神功,断脉掌、九还功、哗无忧,但还是被柳掌门击败了。”
苏折风一惊:这风雪叟的情报相当灵通,居然真能说中几部谷底下已经失传的功法。俞家的断脉摧花掌、脱胎于元一内功的九还功,还有白枫的轻功哗无忧,都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不仅如此,他还适当安排,合理杜撰,将外功、内门、身法分别给她安排一部,这下,一颗意外练成绝学的紫微星跃然纸上了。就算如此,依然是柳痕道高一筹,邪不压正,使武学新星就此陨灭,兼顾了引起读者唏嘘和保留圆满结局的两重好处。
陈蝉见苏折风看过来,免责道:“别看我,我也是刚刚听说。”
“我不打斗,更不比试,我们素不相识,又无冤无仇......”苏折风皱眉。
陈蝉道:“有的。三年前,九幽坊的顾川流跟你比试,把你的剑穗给断了,你很生气,把人家的箫给断了。”
经她提醒,苏折风才想起确有这么回事。见顾盼儿捻住长笛,便明白这一役并不能免,口中并不道“请”,也不摆架势客气,抽剑就上。
陈蝉道:“小心些。”
苏折风劈到笛子上,力道一下被卸了大半。顾盼儿的笛身不硬,却非常韧,力气杀到上面,轻震过后,像涟漪一样朝两头扩了出去,中央则再无动迹。
那是一整块镂空的雪铁,在稀薄的月光下,看起来与纯银无异。
它不仅是武器,更是乐器。笛子接剑时,会发出类似于击打编钟的声调;抵防剑气时,又是一种介于管与笛之间的腔鸣音。很快,苏折风又发现了,招式打在不同的部位,还会溅起不同的音调;用力程度不同,发声的高低也不同。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苏折风想:这可能是一把名副其实的神器。足够坚韧、足够美。
她猜得不错,这把笛子叫诹命笛,是鄢城九幽教坊司的传家宝,也是聂荣桑大师大成之作。他受九幽坊家主之托,取用一整块价值连城的雪铁,铸成一根武乐两用的长笛。
起先,苏折风携剑而上,顾盼儿横挽笛子接下。力是冰块在水碗中晃,看起来从从容容,其实招都咬作一处,声音更是泼洒得到处都是。这个乱打流风,那个身迹扑朔,声浑如黄钟协弹,老琶横拨,纵然摇摇晃晃,疏狂流达,绕梁不绝。
这两个人没打过几招,陈蝉已经看出一点没完没了的架势:这边轰出一式穿雷,那边倒挂一手分雁,这边空悬一招望潮生,挑锋回峦的路上,又被那边一记归无门截断,端的是招招要破,式式要回。顾盼儿走招很有梧桐台练手的风格:不逞勇斗狠,但是心气十足高——你比我快?那可未必,我也有快招;你擅长强攻,我长笛转出堵墙,硬要防住;你凶狠,我就先手抢你颈上旧伤。
九幽坊顾氏修奇门旁学,本来十分低调,但顾盼儿一代天骄嫡女,乐与器双修,十四岁入榜,实力不容小觑。她性格正直,招式却又轻又阴,尤好缠斗,先退后进,打得苏折风急急揽剑回防,起刃时行了险招,出其不意从胁下抬出一剑,奔顾盼儿上臂,想打落她的武器,自个却空门大放,看得陈蝉蹙眉不已。
顾盼儿本来不依不饶,想为表兄报仇,却被这突然变出的一剑弄得惊惶,情急之下弓马翻下躲避,苏折风还追着她过来,顾盼儿翻倒之时,错身躲过她的剑,却没躲过与苏折风的脸照上一面。顾盼儿倒在空中,看到她倒立的面容嘴角向下,心里忽然一阵发毛:苏折风在笑。顾盼儿猛然明白过来:刚刚那破绽恐怕是她故意卖的。
观战的陈蝉面色严峻,她看得更清楚——顾盼儿要是踩了进去,沁雪剑恐怕会反着她的直觉而动,忽然朝下一拉,在她的胸口打开一个三寸的伤。想清楚这一点后,她也是脊背发凉,喊道:“折风——”
然而,这一声没有任何人听到。因为顾盼儿将手里笛子一攥,内力猛灌,刹那之间,极其刺耳的声音暴涨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