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蝴蝶谷底见过这个图样。”苏折风吐出几个字:“是公冶家徽。”
她看到那个烈日纹的一瞬间,就觉得眼熟。仔细一看,和记忆中的正吻合。
公冶这个姓很陌生,但李鹤银反应很快:“是公冶穿云?他还在蝴蝶谷中?没死?”
迎着她的目光,苏折风才想起,按年岁算,这位前辈和柳痕有交情,那和公冶穿云也当是同辈人,对他多些熟悉也难免。
苏折风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被雁栖山生缉在蝴蝶谷,在其中生儿育女,逐渐坐大,把持着出谷的通道。后来,他们那一支都被灭族了。”
陈蝉道:“火山爆发,蝴蝶谷已经湮灭了。”
那就只有可能是外面的族裔了。漠烟眉头一皱:“苏女侠,你说的属实?”又看向陈蝉:“大人,我们怀疑雁栖山已经投了太子,看来要坐实了。”
她话一出口,才发觉苏折风、李鹤银都在旁聚精会神听着,她鲜少有这么不察的时候,真是祸从口出!漠烟一阵懊恼,好在陈蝉仍低着眼,没注意她说了什么。
苏折风道:“我在他手下做事三年,十分确定。”她又想:游三昧的扇子上也有这个纹路,可惜已经被柳痕取走,不能证明。
陈蝉听完颔首,她脸上倦色太浓,以至于没有人再开口。她换了身干衣服,回来就听得雨势渐渐小了些。
待雨一停,她就不愿再待,背起自己的姨妈望外走了。她身量轻,背起尸体来很吃力,却执意不让漠烟搭手,后者只能在前面替她开路。腿踩在泥巴中,湿泞泞一片,小路上,叶片攒的水珠都被人沾走,荆条的刺划烂了漠烟的袖子,两个人也默默无语。陈蝉将尸体的双手环在自己颈间,忽然听到苏折风在后面叫她。
一回头,一条直直的小径当中,只有一片逐渐没入黑夜的矮霞,什么人也没有。
雨后的口气是润而凉的;陈蝉想:原来她没有跟上来。那我听到的,是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吗?
李鹤银问:“你不一道走?”
“天色晚了,我在李住持这里凑合一夜,不要紧吧?”苏折风道。
李鹤银点点头,却见她在把玩刚刚那把匕首。察觉到她的目光,苏折风道:“哦,陈蝉把这个落下了,我明天捎带给她吧。”
李鹤银这才想起,雨停之前,陈蝉临时给那把匕首找了个不太合适的鞘,原想悬在腰间一并带走。最后大概是一背起人,两手都挽着她的胳膊,根本没腾出空来,就忘了这回事,落下在篁寺了。李鹤银道:“我看到她放在桌上了,却以为陈施主是不愿看见它徒惹伤心,只想将它合上,而不带走。”
苏折风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李鹤银便领着她去宿下。苏折风发现:这位住持不爱走小门,而喜爱在庙的正殿间穿行,和滑翔的蜘蛛来个美妙邂逅。她一边走,一边拾起几个沾灰的蒲团,忽然又停住了,指了指佛像问:“你今天说祂像谁来着?除了陈蝉之外,还有哪个?”
“冷、冷侠飞。”
李鹤银眯起眼来:“这个人我也听过。”她把蒲团夹在胳膊下,腾出一只手敲了敲脑袋,抱怨道:“我到年纪了,最近晚上睡觉总是一身潮汗,记性也差。你能跟我说说她吗?”
苏折风顿了顿,道:“我也不记得了。”见李鹤银一副为难又着实想不起来的样子,停在路口唉声叹气,干脆不走了,苏折风也叹口气,索性从她手中接过蒲团,又越过了她,往前行了两步,却听李鹤银在身后喊:“错啦,是右边。”
只见她停在一扇苏折风路过了的、看起来三百年没开过了的门前,从腰间拎出一串重重的钥匙,挨个试了一遍,这才打开锁。她这样不靠谱,要给苏折风折腾出一间柴房来睡,苏折风都不会意外,结果门往前一推,居然现出一个不错的小院子,还带一口井,见苏折风惊讶,李鹤银得意道:“看见没,这就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苏折风用赞叹的眼光追随着她,李鹤银又嗔道:“年轻人要有耐心,看看人家陈大人。哎,你们年轻人记忆也不好吗?为什么你也不记得那个......”
“冷侠飞?”苏折风接口道。
李鹤银点点头:“对。”
“我在谷底下发过一场高热,把里面遇见的人和事几乎全都忘了。”
“真的吗?”李鹤银饶有兴致地望着她:“脑子没烧坏,倒是全忘了事?”
苏折风刚要说是,又听得她笑着问:“那公冶家徽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苏折风抱着那几个蒲团,愣在了原地。回过神来的时候,不知怎的,一身冷汗,而李鹤银已经重新迈开了步子,晃到了井口前。苏折风听到她说:“佛祖面前,不打诳语,你是在骗人吧?”
“我没有——”
“你最害怕的事是什么?”李鹤银看着她的眼睛,苏折风仿佛被定在了原地,迟迟不答。所以李鹤银替她答了:“你怕死。你也好杀,但这不是根本的。在水云门的时候,你是太怕被人砍断了手臂,才打死了柳痕的徒弟。”
苏折风只感觉怒上心头,几乎难以抑制:“你放屁。”
李鹤银认真问道:“闻到香味了?”
她这么神色严肃地胡言乱语,打岔效果极佳,苏折风一下就哑火了,烦得要命,把手里的蒲团重新扔给她,李鹤银却不搭理,全扔进旁边三百年没用过的木桶里。
她叹道:“一点儿规矩没有,还乱扔东西?我以前听柳痕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苏折风紧紧地盯着她:“她说我什么?”
“说你好话呢,说——”李鹤银嘿嘿一笑:“说等孔遂宁死了,你可以接任引风楼楼主。”
“不可能!”苏折风咬着后槽牙,崩溃道。
李鹤银奇道:“为什么不可能?人人都知道令岫玉要做下一任门主,你和那丫头境阶差不多,她做得掌门,你做不得楼主?真是痴儿!”
任凭她说什么,苏折风只冷冷地看着她。李鹤银也哼道:“不信也随你。我只是在想,你这么怕死,又多疑,难不成是你杀了那个冷侠飞?”
“怎么可能!”苏折风怒道。此人不仅疯疯傻傻,还爱胡乱揣测,一句话都不该跟她多说!
李鹤银摇摇头:“不是就不是嘛,我看你反应这么大,还以为她要么是你手刃的,要么是为你而死。”
她说中了。苏折风闭了闭眼睛。某个场景又在她头脑中浮现起来——那扇石门砰然一声合上,轧断了冷侠飞的白绫,鲜红的血却把白练染红。
到现在,她依然想不明白,为什么在蝴蝶谷那种地方,会出现冷侠飞这种人?她明明是第三关的守关人,她明明杀了许多人才活了下去。她侥幸逃过了清算,却居然可以为了别人的生机,放弃自己的活路?那她苏折风呢?她又有什么理由反反复复地——为了活下去,毫不在乎地......扼杀别人的生机?
李鹤银断言道:“想起来了吗?不是忘记,你在逃避。”
“你懂个屁。”苏折风回道,她双手攥拳,指甲深深嵌入肉里。李鹤银朝她笑道:“生气?那就打过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