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折风一只手搭在车辕上,从她手上的青筋也能看出,她简直是蓄势待发。而陈蝉又何尝不怒?她知道,这些人身上背负的些许的平庸之恶、愚昧之恶,累加在一起,就成了地狱。
她捏了捏苏折风的手,不是泼冷水,而是约束。陈蝉的喉咙微微发紧,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折风的侧脸,下一刻,她感觉那只手掌反握回来,以一种让人安心的力度。
如同一只掠入人群的飞鸟,苏折风扑到秤篮上,立刻打破了平衡,轰的一声,站人的篮盘一端立刻垂下。男孩被跳上来的苏折风吓了一跳,手里的石头坠落地面,眼看要砸到自己的脚,苏折风眼神凌厉,一剑抽碎那块石头,碎石乱溅之中,周围人慌忙躲避。
站得最近的妇人却仿佛呆住了,维持着跪立的姿势,跟一尊塑像一样一动不动,隔好几息才肯眨一下眼。她再睁眼之时,眼前立了一个女孩,把手臂挡在她额头前,裹住她的肩,把她往后带。看陈蝉蹲在她眼前,女人又不肯从战局中挪出来了,反而是拉住她的衣带哀求。
陈蝉正要扶她起身,又听到后面有人在喊:“沙鹰队的长官,也被鬼迷了心窍!”
原来是苏折风身手不凡,被他们认成了方念悯的人。苏折风也懒得解释,抬起靴子,绕过流了满地的猪血。
“不是鬼,不是鬼!”男孩的母亲惊恐地摇着头。
喊话的正是负责给秤加坨重的男子,他人高马大,膘肥体壮,一拳挥出,被苏折风以掌接住。他没料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女人竟然这么大劲儿,被撂了一个趔趄,还没站稳,右跟腱被苏折风踹了脚。他只觉得这一腿比他今天上的所有铁坨加起来还要重,就地倒下。
天旋地转之中,看见苏折风俯视的面容,虽然乱施粉黛,但依然是张漂亮女人的脸蛋,一时更加愤怒,挂不住面子:“还有人没有管教了?你是谁的——”话没说完,就被苏折风在他嘴上踩了一脚。随后,另一只脚又踩上了肚子,这下,他感觉胃也一阵抽痛。
一片寂静中,只听陈蝉在后面狐假虎威道:“劳驾,刚刚说什么没听清?”
苏折风道:“他问我相公是谁。”
陈蝉不说话了。蹲在地上瞪她。苏折风笑了一下,又蹬得重了些,是因为她要倾身,从蜡烛阵上撷下来一只。口中道:“借个火。”又从怀里摸出来一只香,借蜡烛的火点燃,随手插在地上。做完,抬头一看,看热闹的竟没一个散了,俱是退远,围成一个半弧,盯着她。
她没有再低头,也就没有看到,被她踩着的男人目露仇恨之色,很快,这份阴霾变成了期待。他看到在苏折风的背后,一个男人正无声无息地摸过来,手中举着一个极重的铁坨,高高扬起——
苏折风的对面,有一个手中提着竹篮子的农女隐没在人群中,手里一把薄薄的飞刀,藏在青菜的背面。在苏折风没有看到的地方,寒光一闪而没,马上收敛。
好像背后长了眼睛,苏折风拄着的剑一个回刺,削断了背后来人的手臂。不知道是谁叫了声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鼓掌声,表情终于各自松动,无论是惊诧、愤恨还是恐惧,都变成了轻松。苏折风心想,原来卖艺是这个滋味?她脸上无波无澜,身后却传来一个垂垂老矣的声线:“你以为你救了两个人?你会害死一整个村子的人!”
苏折风听到一声叹息,她看向陈蝉。陈蝉也正看她——叹气的却不是她俩中的任何一个,是陈蝉跟前的一个小小女孩。女孩约莫三四岁,拢在空空荡荡的衣服里,却蹙着眉头沉着眼,一副大人模样来叹气。
她戳了戳陈蝉,见她反过身来很有耐心似的瞧着自己,终于鼓足了勇气,大声道:“我哥哥不是鬼!”
妇人听到这句话,激动起来,朝前扑去,想要拦住她的嘴巴,却终究没有来得及。只听女孩道:“我是鬼呀,哥哥把吃的给我,哥哥轻。”
“你闭嘴!”被苏折风踩断了肋骨的男人,趴在地上喊道:“小姑娘懂什么事情!”
陈蝉怔住了。这个男人看似助纣为虐,私底下却在保护最小的孩子。苏折风则是不耐烦道:“谁也不是鬼。我看你最像!”她又抬起一根蜡烛,点住那白发花花的主事老头:“我要是用它,把你肚子上的肉都烧了,也给你扔到这个秤上,你看看你够不够秤?”
“二虎,你说话呀,你让你妹妹替你放屁是什么意思?你想她被烧吗?”地上的男人还在冲男孩喊话。苏折风火冒三丈,莫非总要死一个?这是什么稀奇的道理?她把手里的蜡烛朝下倾倒,落下几滴热蜡油,差点滴进依依不饶的男人嘴里,这才不敢吭了。
苏折风朝前一步,老头就被吓得往后一步:“你、你敢过来?你是谁家的?我拿住你、烧,烧死你!”
他看着这个瘟神依旧不为所动,冷汗长流,对身后的人道:“喂,你们愣着干什么,快逮住这个臭女人呀!”他很快明白过来,村民都不傻,犯不着搭上命!只好又点着陈蝉道:“谁抓住绿衣服那个女人,我免他一年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