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淋淋的一片。水汽争先恐后。凉意瓢泼。女孩的发冠歪到侧边,倾搭在一侧肩头的长头发,像一块能吞下所有阴晴的绵,水流顺着内纳,从发尾钻出来,流线收敛成大滴,大滴缀满了水泊,小的滴又缓慢地聚出。
滴答,滴答。也垂到陈蝉膝盖上。她献出干燥而温暖的一怀臂弯。苏折风被接住,上身伏进去。这样半抱着。水要凝结成霜,雨势耸动的春夜定格在此的决心也不可阻挡。陈蝉没有想扶她起来,她也没有想站起来。半跪变成整膝而下,苏折风的膝弯抵着坚硬的地面。
陈蝉蹲在她面前,脖颈不动,目光向下切。苏折风的头垂着,她不能看见正脸。
她被浇得很透,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血味,陈蝉却仿佛闻到了。
苏折风抓着陈蝉的小臂,紧密无间,如同要铸合成一块的铁。她感觉到陈蝉微微一抬下颌,疑心是让她痛了,才松了手指的力道。在她上方,陈蝉讲:“你需要我做什么?”
做什么?苏折风含混地摇摇头,只两下,“我要想一想。”
“你会着凉的。”陈蝉这么讲,将她的手从自己的手臂上轻轻卸下去。她毫不犹豫地站起来,把窗户重新关上了。她那一句话下去,让背对着她的苏折风迟缓地开始觉得冷,察觉到无孔不入的、缠人磨骨的风和寒。
回过身来的时候,陈蝉看见苏折风站了起来。夜半的倦意缓缓升起,陈蝉感觉自己的头脑也转得慢了一拍。她把腰背靠在窗上,感觉雨水拍墙的震动和她的呼吸共了频。她听得苏折风认真地讲:“我做错事情了。”
陈蝉心想:这话理应找你的母亲说,求得她的原谅。但是原谅并不值钱,由她来派发也合情合理。她心里半讥半怜,只分得一须臾,苏折风的神色已经复然往矣,十分平静,甚至有一丝微微的笑容以示她的洒脱。但略一观察,便能看出那是假笑——陈蝉看到她嘴角微微上扬,为了省力,却靠内抿,眼下的那块肌肉分毫不动,眼周也沉沉定住,瞳孔不转,径直地盯着自己,简直是唯恐不明显。
假笑么,在她心中,自罪果然是庸人自扰。陈蝉察言观色,犹然以为,怜悯并不适合苏折风,于是口中安慰话语也一变:“若乐意与我分说,我听到雨干为止。”
“明日还要上朝呢。”苏折风道:“人不会齐,许大人没了。”
陈蝉猛然一惊,眉毛抬起,眼瞳也涨圆,“许......桓丘?”
苏折风道:“我跟见手青在西山见到,他跌进河里了。我不会凫水,没有下水去救。”
看着她垂下眼,很敷衍地演一出“害怕”。陈蝉心头直笑,表情差些也露了忍俊不禁。
说谎,最好假话混着真话。苏折风“复盘”道:“现在想想,若立刻入水去救,能有机会。是我的错。自从天一那件事后,我看到水,腿就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不管是谁在河里,我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浪头卷走。”
“我也一样吗?”陈蝉问。她脱口而出,立刻有些后悔,又说:“我还当是许大人的脸面不够你出手。”
苏折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并不作答,只重复道:“我不敢。是我的错。”
烛火被陈蝉放到苏折风面前,她自己则在黑暗中隐没了脸庞,微笑道:“可是我觉得,你做得对。”
这句话一出,所有的云山雾罩、似是而非都揭开了。陈蝉的语气越是奇异而轻快,苏折风的心越是沉下去,如坠冰窖。然而,她一边又有些微妙的庆幸和解脱。这次没有杀错人。
一切都结束了?苏折风胸中不平,想叹一口气。
陈蝉道:“毕竟无论什么时候,自己的命都是最重要的。”
她给苏折风找来一条毯子,又递上一杯水。苏折风盯着那杯青绿色的茶汤,心里滋味百般。
“你看清那人真是许大人?”
苏折风点点头。
“怎么还在任上就......他一生克勤克俭,只能望圣上追恤,身后风光了。”陈蝉道。
“你的茶好苦。”苏折风道。
“说笑吧,”陈蝉罕见露出几句真心话:“我的都是最好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天就走了,根本懒得和许桓丘一样装样子。戴的是翡翠,喝的茶也好,自从姨母死后,手里的禄银更存不过月了。
她只能怀疑苏折风是喝出了茶里的问题。但按理也不该,苏折风喝的不是毒,是没味道的解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