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
宁泛秋蹑手蹑脚地跺进李鹤银院里。隔着窗,她都能听见李鹤银的鼾声。
确认师母睡着了,她才去厨房里蒸了两个馍馍,绕到苏折风被锁的地方。
鉴于她的劣迹斑斑,只能被关在篁寺的角落里,一道铁门里又有一道木门,木门上加了两把锁,一把铜的,一把机括的。
听到宁泛秋的动静,苏折风兴奋道:“姐姐!”
宁泛秋费了好大劲才打开门,盘腿坐着的苏折风从床上跳下来迎接食物。宁泛秋看地上还摆着自己昨夜送来的西瓜,一时惊讶:“你没吃东西呀?”
宁泛秋想把西瓜捧起来,然而她一碰,那圆滚滚的瓜顷刻裂开了,在手中掉落成一块一块的绿皮。里面是空的,原来整个瓜瓤都被削去了——只剩皮一五一十地叠成原样。
宁泛秋哭笑不得,连连摇头:“你别再惹住持生气了。”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苏折风评价道,“她怎么会生气呢?”
正像苏折风说的那样,李鹤银修为到家,等闲不容易生气。但是涉月就不同,她最喜欢和病人生气,不遵照她嘱咐的,她提着耳朵来骂。李鹤银刚想把苏折风放出来,又被她以需要静养为名,驳了回去。
在这张白枫曾经清修过的小床上,没有被褥、只有一张板子的苏折风实在是睡不着,也养不下去,坐得快要走火入魔了。她思索自己烤到一半的酒是否由宁泛秋接手了,制出来能否卖出去是个未知数。把香客们喝得中毒了就不是她所愿意见到的。她平时挑个担子在上山的小路上卖它,也不敢说自己是庙里的人。说起来,就算中毒了,涉月也可以救得回来,如此说来,就能挣得两份银子。比起让她一个未学过佛的人来抄经并且声称开过光,以此换取供奉,要稍微便捷些。
篁寺的夏天并不适合悟道,苏折风每冥冥有所得之时,都会出现一只蚊子,嗡嗡嗡地追着她诉说,打断她的练功。在李住持的敦促之下(实则是棍棒教育),苏折风已经发誓自己戒掉了杀生,但这次忍不住破戒了,往往还没反应过来,就让蚊子血溅五步。苏折风盯着墙上的点,那是一道黑斑,是她自己的血,只有那么一点点血,藉由蚊子的毒嘴排出体外,她感觉没有那么热了,一点阴郁的清凉,却还是烦燥。
值得庆幸的是,涉月的药吃下去,苏折风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天一天在恢复。事实上,涉月是个很死板的人,不管对面是谁,她总在兢兢业业地治病救人。一日三剂药煨好,连药材都是自己亲手炮的。她得到一切的美誉,都是应该的。
苏折风在那间小室里辗转反侧的日子,丝毫不知道关于她的去留,曾有过一场表面温和的辩论。最终投出了关键一票的人物,并非是宁泛秋,而是涉月。也许苏折风隐隐约约有所感,这世界上和她相似的人有很多,但要说服自己,她和涉月一样的高尚,又或者是涉月和她一样地低劣,很难。
在当时,李鹤银一边往盆里摘豆角,一边以一种顺天应时的口吻回应涉月对于苏折风的病情关切:“急危已解,也算助其了这一念佛缘。”
提起这桩事,是因为唐雪柔遣人来召涉月回府。涉月则道:“本来也不曾有急症,只是我现下也明白,苏折风的毒恐怕是无法完全排清的。”
“不曾有急症?”宁泛秋疑道:“我将她千里迢迢带回之时,她已气息奄奄。”
涉月摇摇头:“会城杏坛名医遍及,何愁不济。”
“她说会城没有人能看好。”
“怎么可能,”涉月哂笑道,“我家小姐正在会城坐诊......”
宁泛秋道:“我也劝过,不过,小苏说不能见唐雪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