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涉月突然感觉有一阵微妙的奇异感。她急忙重复道:“她是说小姐看不好?”
“是‘不能看’。”
得到这个答案,涉月竟显出一副了然的模样:“我明白了。”
涉月垂下睫毛,在眼下扫出一阵阴影。她深吸了一口气,若有所思道:“苏折风的脉状我在它处看过。如果真是......如果是出自我家小姐之手,那就很对了。”
听了这话,宁泛秋奇道:“怎么会是唐小姐制的?”
“若不是亲眼见到,我恐怕也难以相信此等巧合。”涉月喃喃道。她身旁的李鹤银始终不曾抬头,轻轻说了句“兰因絮果”,又或是别的,涉月没有听清,只解释道:“我头一回诊她,就想起我家小姐以前自研的一个偏方。但那是给她的狐狸治病喝的,因此调得很入口。偶然发现人饮了副用太大,久服容易气短、血瘀,我不敢说全然无害,却也不致命。没想到会流出去,被用在苏折风身上。”
“她体内的汞毒看着吓人,却一直被内力压制,后面入体的合毒来势汹汹,却不能致死。两者叠加,才显出危脉,仔细辩证却发现,不会是那么回事。”
宁泛秋听完这一番话,眼神动了动:“如此说,会否是个误会?”
“误会?”涉月冷笑道:“就算是当作治方,不经谨恪辩证,与投毒亦几无分别了!”
她话到这里,愁上眉间,是回想起些病人胡乱用药的痛苦经历。李鹤银欲言又止,涉月却没能读懂,直说在苏折风身上粗验成方,此间事了,要尽快回去问问唐雪柔这事。关于萍水相逢的苏折风,她只是普通施治,既无逆转之功,也无回春之能,是她本来命不该绝。
涉月性情耿宁,如实相告:在她心中,许多大难不死的人会倒转执念,性格大变。但她也不明白苏折风是不是这种人,从苏折风身上的伤痕来看——她已经大难不死过很多次。是把她关在寺庙里感教,抑或放出去自会因缘,要凭李住持判断。李住持博闻广识,气质高邈,宁女侠菩萨心肠,性格恬淡,三个人谈到灯火挂上,寺庙里的修行者已早早歇下,而她们搬出来白酒,就夜送别。
当被问及为何学医,涉月答曰,是曾被唐雪柔相救。李鹤银对她和唐雪柔的关系十分感兴趣,于是追问。涉月便一五一十地说出身世。
她自小失怙,母亲抛离,被一耳聋老翁收养作女。一日睡梦中闻见烟味,是木宅着火,涉月侥幸跑出火场,听得里面的老父痛苦呼嚎,被房梁压倒。她在外徘徊,竟不敢救,直至呼声渐弱。后来听人议论,屋内火势居然不大,老翁不是被烧死,而是被活活呛死。十四岁的涉月一觉醒来,由此失聪,侥幸被唐雪柔收下,不施一针一药,授以医术,教以治伤之道,反而治好了听力。
此后,涉月就日日奔波看诊。唐雪柔好名,喜看疑难杂症,而涉月则是不问出身,不忌贵贱,危难急症看,头疼脑热亦赴。
次日,李鹤银被劝留步,看涉月背起药箱,终于收拾万全,推门而去。宁泛秋则是送出门外。宁泛秋看出师母昨日想要提醒——涉月心思单纯,而唐雪柔则不然。既在会城,为人医者也有身不由己之时,那流出的方子,究竟是毒是药,于唐小姐又有什么好问的?然而宁泛秋看着涉月的脸,终于没有说出口。
涉月姑娘自浚县动身,北上会城。月后端午,毗邻的桦城传来报丧。医女涉月途径县上,炎炎暑上,逢蚊疟肆虐,弃行囊,留城内处置伤患,十日后,卒。
也是在这一天,苏折风终于得见天日。她被关了太久,皮肤养得苍白,脖子上那一道伤疤更是触目惊心。在小房间里无所事事,连白枫留下了几根头发都快数清楚了。恰逢节日,她以为是放她出来酿酒的,兢兢业业地烤了几天,烤了一炉,被拉到涉月的衣冠冢面前敬酒。
苏折风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恭恭敬敬地给她叩响头,并且懊悔,早知道这酒该再烤熟一些,涉月姑娘喝不来太辣的。
李鹤银让她在涉月的坟头发誓,再也不杀人。苏折风发誓说,除非别人要杀她。苏折风的乖戾被涉月的死亡抚平得如此乖顺。但她直到几十年后才知道,这里头有一个谎言,一枝一蔓地修剪了她的命运。
涉月不死于瘟疫中的救人,她死得要再徒劳一些。她殒命于围城。桦城暗反,二公主受帝命平叛,围城死堵,桦城水粮断绝,军士不降,百姓多饿死。还璧失德,谋士献策,火烧尸坑,伪造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