篁寺地陷沟盆,于是天然好聚雨,夜里犹然湿凉。陈蝉在床上辗转了一会,手心发冷,又没在房内寻到厚被子。夜深,她不愿再打扰主人休息,为勉强睡一夜,将李鹤银给的安神香点上了。她没想到,这香是个误会,实则是个熏蚊子的,好在陈蝉也有半边虫字,也给熏晕了。
陈蝉方熟睡下去,不速之客就踩着点来了。苏折风右手一根针,在锁里别了两下,就无声无息地拧开了。待走进门来才看得全貌——她右手拽了根草绳,还拴了捆被子在肩膀上。
她倒是细心,发觉半夜的冷气挟着雨从窗缝里挤进来了。去翻找被褥时,还遇到了同样被冷醒了的、睡眼惺忪的李鹤银。在此时,苏折风也很有耐心。在陈蝉的呼吸声中,她把草绳一圈圈地绕下来,放在床角。卷着的被筒被推开、滚长,苏折风看了一眼陈蝉——她仍未觉察,处在酣眠中。苏折风做这一切都轻悄悄的,没有惊扰分毫,但她就是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像在下一秒,床上的人就会睁开眼睛一样。
在这个狭窄的客房里,一低头,她就能和陈蝉的呼吸碰到一处。苏折风很小心地使被芯压在原来的薄被子上,正当时,谁也说不清她在想什么,上天保持肃静的缄默,容苏折风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她下定了决心,又推翻了决心;写好了誓言,又背叛了誓言;向命运背过身去,又被浪打到跟前。对此一切,陈蝉紧闭着眼睛,只用平稳的睫毛和恬静的笑容,显示这竟然是一个美梦。
苏折风沉静地站着,目光一动不动,在一片黑暗中,她只能依靠耸起的被子来分清陈蝉的身体在哪。纵然她这样看不清楚,也丝毫没有阻碍她看。纵然挟着一种心悸的感觉,她只能和吹进来的冷风分享这般大难临头的预兆,在这个幽而无闭的寺庙里,她面对陈蝉就无处可逃,让抗拒、随后是愤怒缓缓攥住了她身体,她不能深想,一旦沉进去,就是一口痛苦的深潭,望不到天。
此刻,苏折风察觉到木熏味萦绕在鼻尖。不是陈蝉身上的味道,也不是香熏,而是呛蚊子的烟,把她的喉咙燎得十分灼热,让任何话语都难明。低哑。浑浊的一口气吐出来,她发现陈蝉点燃的这根已经积了很重的灰,摇摇欲坠,倚在未燃尽的线香上,后者已经短得几乎不可见。她自己也带了一根烟来,如今就揣在怀里,插,或者不插?苏折风抬起眼来,在一团漆黑中,她看不明白。
她想不明白。
女人恬静的睡颜就在眼前。撕裂感却萦在苏折风心头。曾经拥有过的情人,如今摸不到的怀抱,转向的漂亮眼睛,值得下地狱的,好想永远地结束这一切。
无法拥有,不能接近。
真是遗憾,真是恨。苏折风笑了下。她给陈蝉掖好被子,还轻轻地带上了门。
片刻后,陈蝉睁开眼睛,她静静地等待了许久,才从床上坐起来。她记得苏折风离开之前,弯着腰,在她床底徘徊了一会。
寂静的黑暗中,陈蝉举起灯,手掌在地上摸索,很快,她摸出来一个绳结。
那是捆被子用的绳结,苏折风把它一圈一圈地绕下来,又重新扎了一个套圈,收紧长的那端,就能将圈越缩越短。跳跃的灯火中,陈蝉把它比到自己脖颈上,发现刚好差不多大。
出于某种原因,苏折风没有将它套上应该去的地方,而是随便扔到了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