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正南的第一反应是,难不成这狗以前见过小戴老师?
一丝疑云从心头飘过,戴蓁蓁惊喜地“呀”了一声,她甚至来不及与贺正南打招呼,弯下腰抚摸着小狗柔软的皮毛,
他看着戴蓁蓁对待珍宝似的把它捧着举了起来,仰起脸笑道:“鹤田先生养的小狗?很可爱。”
这幅样子令贺正南想起教学楼底下围成一团喂猫的女同学,于是那一瞬间的疑惑又暂时退去了。
也许小猫小狗天然地亲近女孩子一些?
而他一直不怎么讨猫狗喜欢。
他与寒暄几句便离开了,这件事虽然让他疑惑,但很快就忘了。
然而隔了几日,池田茂忽然将他喊去审讯室查看笔录。
前几日还衣冠楚楚的伪公署的公职人员如今个个脸色青白、浑身血淋淋,一双双伸出来的手臂像是沼泽里生出的藤蔓,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拼命挣扎着,试图抓住牢笼外的人的衣角。
“太君,这位太君,我有钱,我可以把钱都献给太君!”
“冤枉啊!”
“我冤枉!”
贺正南抬了抬手,挡住审讯室里的惨白灯光。
“那群老百姓招了没有?”池田茂神色不善,显然审讯不太顺利。
柴琦答道:“他们只偶尔见过一两个穿黑衣服、戴礼帽的男人进出那个院子,没有看清过脸。”
眼见得池田茂迟疑地挑起半边眉毛,贺正南连忙补充道:“分开审讯的,不可能窜供。他们确实没见过。”
池田茂一脸烦躁,把厚厚一摞的“认罪书”扔在了桌上。
“鹤田君,你再看看这些,有没有可用的线索?”
贺正南低头看着沾着血的各色笔迹,字里行间勾勒出了一个不苟言笑但又热心正直的汉子。
不索贿,不收礼,不为难别人的人。
帮老弱,帮穷急,帮一切能帮到的人。
一个完全符合贺正南认识里的共产党员形象的人。
“根据他们的供述,夏孟天在办公室里看过的书只有这几本,阁下可以让人试试。但我认为,应该都不是密码本。”
贺正南揉了揉已经看得酸涩的眼眶,继续翻动着记录,这些人为了给自己脱罪,恐怕是把有的没的都往夏孟天身上推了。
“毕竟他明面上的身份是政府公职人员,如果真随身携带《圣经》和《救亡周刊》之类的书籍刊物,是怕不够扎眼吗?更何况,抓人的阵仗搞得这么大,城里就算真的还有同党,现在应该也更换联络方式。”
“这些事就不劳烦鹤田君了,你要做的就是梳理笔录。”
池田茂摆了摆手,示意柴琦打开牢门:“这几个没什么用了。”
这还要处决囚犯?!
贺正南出声阻止:“中佐阁下!且慢!”
池田茂冷哼一声:“鹤田君不必为他们说情。他们都非常地狡猾,没有利用的价值。”
“仅仅是因为没有抓到抵抗分子,就随意杀害这群已经遭受过刑讯拷问的中国人,只会让更多中国人因为畏惧惹祸上身而对抵抗分子视而不见,甚至主动隐瞒行踪。”贺正南
“毕竟,谁都不会希望自己出现在审讯室里。”
池田茂沉默了片刻。
他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他也杀得厌烦了,更何况这是伪公署里的人,杀了他们会让赵伯璋下不来台。
既然鹤田正男提出来,那他也就顺水推舟了。
几个人就这样逃过一劫,出来时千恩万谢,被宪兵驱赶出审讯室后,互相搀扶着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谢谢太君!谢谢太君。”
“夏孟天他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挺热心。我没想到他这么想不开,竟然敢和皇军作对。”
“夏孟天自己当英雄,却把我们害惨了!”
这几个严格意义上都是汉奸,贺正南自然对他们没有好感。但他们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的普通职员,也算不上大奸大恶,更何况,帮着日本人杀中国人终归是不妥的。
所以贺正南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道:“还不快滚。”
岂料那个嘀咕着自己被害惨了的人走出几步后,又折回来,用生疏的日语说道:“鹤田先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在下陈竞择,以后鹤田先生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尽管开口。”
贺正南淡淡地应了一句,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事。
陈竞择左右张望了一番,压低声音说道:“鹤田先生心善,所以有件事,我只敢告诉鹤田先生一个人。刚才任凭皇军们逼问,我也没敢说,实在不忍看牵涉过多。”
“你说。”
“其实老夏出事前两天,我在通云巷里见到他和一个女人说话了。”
贺正南心里一沉。
“什么样的女人?”
“应该挺年轻的,没看清脸,差不多这么高。”陈竞择比划着贺正南下巴的位置,“高挑个子,肯定是知识女性。”
“我瞧见她手里拿着报纸了。这年头,念过书,会读报纸的人可不多。老师?护士?要不就是编辑。”陈竞择贼兮兮地说,“这件事我只告诉您一个,那个柴琦太君是不是和您不太对付?”
贺正南当然不信他担心牵涉过多的鬼话。
这陈竞择精明得很,知道日本人不把他们当人,如果一开始就说出来,日本人一定不会满意,只会继续严刑拷打,所以留着当保命的底牌。现在命保住了,打算卖给他一个人情,拿去给池田茂表功了。
他微微俯身,看着陈竞择:“这件事,你只告诉了我,是吗?”
陈竞择被那双清凌凌的乌黑眼眸看得一个激灵,他忙不迭堆起笑脸:“是,是!”
……
贺正南气喘吁吁地坐在树林外的长椅上,小白狗跑出几步,见没有人跟上,不满地跑回来,呜汪呜汪催促着。
贺正南顺势把它捞了起来放在腿上。
“不跑了。你溜我还是我溜你?”
不远处的操场上隐约传来鬼子训练的声音。
他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棉线,棉线对着穿过扣具中心,拉紧后绕了几圈。他手上的动作不停,心里却百转千回。
怀疑的念头一旦浮现,顺着藤蔓理下去,就会发现似乎处处都是蛛丝马迹。
咖啡馆中,他差点被枪杀,戴蓁蓁当时在被搜查的人群里。
那个至始至终不知姓名的男人误以为他是接头人员,当时他手里拿着刚买的《阳曲日报》,而恰好出现在摊位上的戴蓁蓁,手里也拿着这份报纸。
和山口宇谈生意那天,被日本兵追捕、逃上楼的,是个女人。
贺正南眉头紧锁地看着小狗:“狗会特别喜欢某些人吗?”
近藤挑了挑眉,似乎颇有兴趣,长篇大论已经涌到了嘴边。
贺正南连忙打断他:“阁下不必从动物心理学或者社会学的角度来进行解答,我只是在学着怎么养狗。”
铃木彦没绷住,笑出声来又收了回去。他一脸嘲笑地提醒道:“愚蠢的问题。狗对气味非常敏感,对某些人特别感兴趣,无非就是觉得熟悉,或者手里有食物而已。比如……皇军饲养狼犬,不就是为了搜捕敌人?”
贺正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近藤目光锐利:“莫非鹤田君有何发现?”
“我只是想让它快些和我亲近起来。”贺正南一脸坦然。他摸了摸小狗的脑袋,然后把手里的棉线分成四股,编紧压实。
终于有人按耐不住,问道:“你在干什么?”
“做遛狗绳啊。”
不管戴蓁蓁是不是和院子主人有关系,万一下次小狗在众目睽睽之下表现得和她过分亲昵,会给她惹来麻烦。
贺正南把拽了拽扣具检查了一下牢固程度,抬头看他一眼,语气自然:“难道你没听过,遛狗不栓狗,等于狗遛狗?”
时常驱赶着狼犬当街撕咬中国人的柴琦脸色一黑:“鹤田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