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正南把人迎进办公室里去。
赵伯璋开门见山:“鹤田先生,您是不是差人打听了锦绣纺织厂?”
“赵桑消息很灵通。”
赵伯璋这么快得到消息也不让人意外,毕竟他现在是伪公署里说得上话的人,或者说,排得上号的汉奸头子。城里有个风吹草动,都要过他的眼。
被服厂虽主要服务军需,但也兼营民用,免不了要和伪公署的人打交道。贺正南不想瞒他,但摸不清赵伯璋的来意,所以谨慎地没有立刻开口。
他沉默的态度赵伯璋有些坐不住,苦着脸凑到跟前来,“锦绣纺织厂是我表弟的产业。”
贺正南以为赵伯璋是为了让他压价不要太狠——毕竟鬼子向来黑心,没想到赵伯璋却说,愿意把厂子献给皇军。
“我表弟希望得到一个县政府职位的任命,当然,要山本大佐亲自签署的。”
贺正南反复思索了三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阁下的意思是,他想用一个工厂换一个职位?”
赵伯璋忙不迭地点头:“正是,正是。”
贺正南大为不解。
难不成还真有为了当汉奸抛家舍业的,这是被日本人蹂躏出感情来了?
贺正南冷笑道:“阁下这位表弟真是奇人。”
赵伯璋听出那话里的嘲讽之意,但哪里敢发作,只陪着笑说道:“我这位表弟颇有远见。鹤田先生,难道您不认为纺织、面粉、水泥、火柴、冶金、翻砂、造纸、印刷等极为重要的工业,必须由大日本帝国皇军实行军事管理吗?”
赵伯璋说得委婉,但贺正南顿时反应过来。
的确,日本人为了控制占领区的经济命脉,迟早要侵占这些工厂。与其被日本人强占,弄得家破人亡,不如主动献出来,还能博一个“前程”——这才是赵伯璋那位表弟的图谋。
“鹤田先生一定不忍拂了这颗对大日本帝国的效忠之心。”赵伯璋大喜,连忙伸手从怀里取了个信封放到了桌上,“还请阁下从中牵线搭桥。”
为什么不通过近藤、铃木,或是直接找上池田茂?还不是因为其他人要么阴晴不定不好把握,要么贪得无厌,一旦沾惹上,反而引来变本加厉的压榨掠夺。
只有眼前这位,还算是慈悲一点。
贺正南心里也清楚赵伯璋为什么来找他,好笑之余,又觉得悲哀。
但主动跪下求饶的人是拦不住的。汉奸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最起码,省下来的钱他可以想办法送给八路军。
贺正南收下那个信封,提醒道:“事情我帮你,但是,我奉劝阁下,对外还是宣称我花了一笔钱买下了工厂比较好。”
赵伯璋愣了愣:“……为何?”
一方面嘛,当然是为了做假账,另一方面嘛……贺正南冷笑道:“阁下把工厂送到我手里,一分钱不花白拿一个工厂,自然让人眼热。万一池田阁下……”
赵伯璋恍然大悟。他摸着脑门上刚吓出来了汗,忙不迭地点头::“是!是!还是鹤田先生考虑周到。”
……
紧闭的礼堂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衣摆上带着的雪花很快被食物、酒气、汗液混杂着香水味的浑浊空气消融。
贺正南经过的地方,引来一众鬼子纷纷侧目。
“鹤田君竟然愿意参加我们的聚会?”
“整天除了遛狗就是和女人约会的家伙 真让人羡慕。”
贺正南穿过他们,径直走向舞池,山口宇正拉着风露跳舞,见到他来了,便拍了拍女伴的手,示意她自己去玩,然后走了过来。
“鹤田君,尝尝风露小姐家乡的果酒?”
“恰好,我也带了饮料。”
装在白色印字玻璃瓶里的黑色液体泛起微微的气泡。山口宇眼前一亮:“鹤田君好品味!”
作为一个百事党,贺正南当然不觉得喝可口可乐品味高在哪里,但毫无疑问,在这个年代,它还是上流人士才能品鉴的稀罕物。
山口宇把玩着玻璃瓶,有荣焉地点了点头:“中国地区的可口可乐,是由我国屈臣氏矿泉水公司在上海灌装的。”
“上次听山口桑谈到在美国游学的往事,言辞中颇多怀恋之意。希望这等小物,能让阁下回忆起昔日美好时光。”
他之前就发现山口宇比较推崇欧美,所以投其所好,在日常交往中时不时流露出一些生活西化的细节。来之前,他特意去联队队部的野战酒保转了一圈。说是酒保,其实是商店,有很多货物只能在那里买到。
“鹤田君有心了。”山口宇大为感动,品酒一样小口小口抿着可乐,“我听说很多人以为此物是黑色药水,不敢尝试!”
“放眼日本国内,又有几人如阁下这般见识广阔,行事果决呢!”
“想必这也是我与鹤田君一见如故的原因吧!”山口宇哈哈大笑,顺势问道,“鹤田君,我们的被服厂,如何了?”
贺正南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按照与赵伯璋的约定,告诉了山口宇,城内的赵姓商人,低价将纺织厂出售给皇军,不仅会将机器设备维修好,还愿意把自家的几个老师傅送过来带徒弟。
山口宇一听,喜出望外,脱口而出:“只要能在半个月内开工,一个职位而已,有什么关系?”
贺正南眉心一跳。
半个月开工?
即便是接手一家已经成型的厂子,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要盘点资产,招收工人,招到人之后还要进行基础的培训,以及调试设备。最关键的是还要去购买原材料,从办手续、拿批条,到一去一回,,少说也要一个月。
但贺正南很确定,山口宇说的是,开工。
“山口桑的意思是?”
山口宇左右张望一番,低声耳语道:“鹤田君,是这样的……”
……
出城之后往南走,原本靠近城郊的是一片农田,后来就变成了乱葬岗,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尸体送进来。
饥寒交迫倒在路上的、牢狱里拖出来的、被抓去当苦力累死的。
夜晚时甚至能听到隐约的狼嚎。
远远望见两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带着几十个伪军沿着那条土路一刻不停地巡逻,哨兵正对过往路人一一盘查。
十几米远的地方,两个伪军对视一眼,朝这边走了过来。
戴蓁蓁低着头,不动声色地向前挪动,原本拎着几包草药的那只手改为垂在身侧,薄薄的、锋利的一片雪亮顺着动作从衣袖滑到袖口。
他们离得很近了,近到戴蓁蓁已经看清楚他们脖子上搏动的青色血管的位置。
但那几个人似乎不是找她麻烦的。
为首的那个伪军拦住她,摸着光溜溜的脑袋,左右张望一眼,压低声音提醒道:“姑娘,天快黑了,你别往前走了。那边的太君是个好色的,今天抓走了两个姑娘了。”
戴蓁蓁眸色微沉,并不理会,只跟着队伍往前走,那伪军急了,伸手去拦她:“但是你要是愿意花几块大洋,哥哥保你……”
他话没说完,搭在戴蓁蓁肩膀上的胳膊就被人一把打掉了。
鬼子军曹早就注意到人群里身材高挑、气质出尘的女人。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她,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道:“你,证件。”
戴蓁蓁把证件和纸条一起递了过去。
很快,那军曹脸色微变,他不甘心地把证件还了回去:“你,可以走。”。
走出几步,又听到他们的议论。
“……比刚才那两个粗苯的女人漂亮多了。”
戴蓁蓁藏身在一片枯树林中,等了半个小时,天便彻底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