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的鬼子撤回了城内,路上巡逻的鬼子也越来越稀少。
戴蓁蓁从树后出来,没有回大路,而是沿着田间小道,匍匐着身子,爬回了乱葬岗。
南边的尸身大多残缺不全,露出来的骨头上有野狗野狼啃食的痕迹,时间比较久远。北边的尸身上有的还有衣服,应该是新抬出来的。
“作孽、作孽啊!”
“叔爷、叔爷!”
这个时辰的乱葬岗上不止她一个活人,被鬼子当做抗日分子处决的人的家人,往往只敢趁夜里来收敛尸身。
借着田垄间微弱的火光和稀疏的月色,戴蓁蓁在翻了几十具尸体后,终于找到了那具毫无血色、早已僵硬、腹部还有缝合痕迹的尸体。
有热泪从眼眶里流出来,很快结成了冰。
风如匕首一般割得脸上,戴蓁蓁把尸体背了起来。
其实夏草同志分量并不轻。
以前会面时,夏草说她人小鬼大,她就打趣夏草,心宽体胖。
夏草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说只有吃得胖乎,满脸流油,才像是国民党的官儿嘛。
那么魁梧壮实的一个人,可为什么刚才背在背上却显得轻飘飘的呢。
寒冬腊月,地里的土硬邦邦的,根本没办法徒手挖开。
戴蓁蓁背着夏草的尸身走出几十米,才在积雪下发现早已废弃不用的沟渠。
她捡了枯枝、树叶和石头,堆不起来坟头,只能勉强堆平。
她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可她不能,她甚至不能停留太久,她只能回望一眼。在心里默默为战友立一座碑。
为了民族独立,夏草同志长眠于此。
为了避免让人起疑,也为了万一遇到鬼子盘问,有话可说,她要立刻赶到李家沟的学生家里去。但她没走出几步,旷野风雪呼啸中传来一阵微弱的哭声。
是女人被捂住的嘴巴里溢出来的痛苦的哭喊。
戴蓁蓁脚步一顿,凝神细听片刻后,顺着声源的方向走了回去。
她步子又轻又稳,像白山黑水间昼伏夜出的兽,踩在积雪上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二十米开外的破土屋,原本是农家用来存放浇水器具的仓库,被鬼子占了后,变成巡逻时临时休息的据点。
远远看见两个人影守在屋外,戴蓁蓁眸中杀意顿起,冰凉的指尖攥住了带着体温的薄薄利刃。
刀片掘不开泥土掩埋夏草,却足以割开敌人的喉咙以祭奠。
她猫着腰绕到了门口的位置,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更真切。
“嘿,土井君怎么还没完事儿,真是可恶,说好了也让我们玩一次的。”
“耐心点,也许快要结束了呢?”
月光下黑影一闪,刚才说话的人疑惑地揉了揉眼睛。
他是不是困出了幻觉,怎么一眨眼的功夫,眼前多了个漂亮却带着森森寒气的女人?
但他没有机会细想了。
他感觉到颈侧一凉,柔软的手指按在了他的脖子上。
与疼痛一起传来的是脖子被拧断的恐惧,颓然倒地的那一刻,弯曲的手指甚至还没来得及摸到身后背着的枪。
“石上,你怎么不说话……”
絮叨个不停的日本兵回过头,看到了已经倒地的同伴,却没来得及分辨出比月光更雪亮的白光究竟是什么。
喉咙被割开时发出的轻微声音在风雪夜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戴蓁蓁轻轻把他放倒在了地上,无声地推开一道门缝。
满身酒气的军曹犹自哈哈大笑,浑然不觉身后的月光照见了某种轻捷灵巧的、山间野兽的影子。
黑影钻进屋子里时,没有带起一点呼啸的风声。
下一刻,哭声戛然而止。
早已泛黄发黑的窗户纸上溅上了一道温热的血痕。
捂着喉咙、倒在土床上的军曹,不甘心地睁大了眼睛。
视网膜上最后映出的,是一张明艳瑰丽却面无表情的脸。
戴蓁蓁确认了三个人都已经咽气,这才掰过床上那具尸体的脸,轻轻皱了皱眉。
杀几个鬼子没什么,但这个军曹有点麻烦,因为他恰好就是下午在城门遇到的那个。
当时不少鬼子伪军在场,如果追查起来,是有可能顺着出城名单找到她的。
所以,接下来几天行事要更小心。保险起见,原本计划的接头还是暂时取消掉。
她干脆利落地用刀片划烂了第一个鬼子的脖子,掩盖了刚才留下的指痕,又将地上女士皮鞋的痕迹清理干净。
穿着挺括风衣外套的漂亮女人一边轻轻松松地把鬼子的尸体拖到屋子里,一边有条不紊地把他们的尸体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把他们身上的刺刀、子弹、钢笔、火柴、大洋,甚至饭盒统统划拉到自己怀里。
这杀人越货的熟练手法吓得两人一时间连哭也忘记了。直到戴蓁蓁收拾妥当,回头给她们处理伤口,两人这才缓过神来,捂着嘴小声地哭起来。
戴蓁蓁撕了自己的衣服做绷带,她没有说太多劝慰的话,而是从鬼子水壶里倒了酒,让她们喝了两口,等她们不再冷得浑身发抖,脸色恢复了一点血色,问道:“能走吗?”
干净的、带着体温的布条绑在伤口上,年纪大点的那个想明白了,这肯定不是土匪,女响马可没这么好的心肠。
“能走。”她抹了一把眼泪,“俺家里还有弟弟妹妹,不能死在这里。”
“找地方躲起来,千万别回家,知道吗?”戴蓁蓁点了点头,又朝着另一个伸出手,“还能走路吗?”
摸着泛着青青紫紫无数到痕迹的脖子看了看戴蓁蓁,又看了看死狗一样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鬼子。
原来他们不是钢浇的铁打的,他们也会死。
也会死得那么轻易。
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你往哪儿去?俺跟你走。”
“可是不能回家,俺们往哪走?万一被鬼子发现了,追上了,那要咋办?”
城郊的几个的村庄恐怕早就被鬼子占了,最近的安全点是十里之外的许庄。
就算现在村里荒废了,扬场旁边挖出的地窖也可以藏粮食藏人。
那里以前是同志们的一个联络点,戴蓁蓁潜入吕城前,还曾在那里休整过一晚。
而目前从吕城撤出来的几个学生还在那里。
按理说,这样的地方应该绝对保密,因为让素不相识但又都和她有过接触的人见面,对她来说是不利的。
而且,据点每暴露一处,就意味着狡兔藏身的窟又被堵死了一个。
但这么冷的天,两个弱不禁风的女人,藏在外面能熬几天?
念及此,她咬了咬牙,一手拉起一个:“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