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梗是?”
“烂梗就是我家乡的俗语。”
戴蓁蓁一时语塞,半晌,无奈笑道:“鹤田先生真是风趣。”
她眨了眨眼睛,“难不成鹤田先生真要请我去找纺织工人?其实我也会织布,如果鹤田先生不介意,我很乐意多赚一份薪水。”
贺正南一怔。
戴蓁蓁笑着摇了摇头:“我开玩笑的,鹤田先生的厂子连影子都没有,等着这份工作糊口的话,我恐怕要饿死了。”
小戴老师失业是因为鬼子下令学校停课,鬼子下令停课是因为近藤要推行日语教学,日语教学这件事离不开日语教材……贺正南觉得这个锅自己多少沾一点,顿觉愧疚。
“戴小姐不怕辛苦的话,确实可以去被服厂工工作,不会等很久的。”
戴蓁蓁笑着看他,手指摩挲着咖啡杯上烫金的纹路:“鹤田先生说笑了。我没办过厂子,但也知道办厂离不开资金、场地,设备,工人,原材料。”
“资金我有。”
鹤田正男似乎有点不服气,小声嚷嚷起来。
“场地和设备已经解决了。”
“工人这块,可以招一些老工人,带着新手一边做工一边学。”
“原材料……”
戴蓁蓁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咖啡杯。而鹤田正男似乎毫无察觉,他语气如常地说道:“我记得山口先生对我说,过段时间会有大批棉纱通过铁路运到吕成来,原材料的问题不用我担心。”
戴蓁蓁第一反应,这小子是不是疯了,这种消息也敢随意泄露。
随即意识到,应该是因为鹤田正男一直待在吕城,接触的都是日本人和汉奸,所以不清楚鬼子对于棉纱的掠夺和控制有多严苛,更不会知道广大的农村和根据地,老百姓是如何衣不蔽体!
所以,恐怕他根本不清楚这条信息所具有的分量。
棉纱。
即将运输到吕城的棉纱……
戴蓁蓁低头,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不能再看了,因为她眼前的鹤田正男那张清俊白皙的脸正在放大、旋转、虚化,变成了堆积如山的棉纱、布匹和棉花。
她心中心绪翻涌,殊不知,贺正南同样五味杂陈。
在现如今纺织厂购入一定数量的棉纱也需要商会的担保和日本人的批条,大量购入棉纱极可能被当做地下党抓起来的形势下,他当然不可能愚钝到不清楚有一趟载满物资的火车抵达吕城意味着什么。
刚才那条消息,是他故意说给戴蓁蓁听的。
他刚才尽管她掩饰得极好,但对于一直刻意观察她神情的贺正南来说,还是注意到她眼中一闪而过兴奋和热切。
因为她那一瞬间的神态看上去很像上辈子打游戏疯狂舔包时,手机屏幕映出的他自己。
所以,小戴老师,确实不简单。
贺正南没有什么谍战经验,但从他见到戴蓁蓁的第一眼,就觉得她并非常人。贺正南还记得她当时就站在街道对面,穿了件灰色大衣,贝雷帽遮着头发。
那时候,街道上的嘈杂,远处黄包车的铃响,小贩的吆喝,好像一瞬间都变得虚化,只有那一双溪水深流的眼眸明亮得过分,所以他下意识地抬脚朝那个方向走去。
贺正南想,也许是这就是传说中的主角气场?只不过是后来熟络起来,每次见面只顾着开心,没有多想。
她会是那个神秘的女地下党吗?
如果是,那么这些天以来的一切“巧合”都有了一个合理的答案。
他的目光忍不住掠过那只端着咖啡杯的手。
贺正南觉得不可思议,难道他找了那么久的组织,一开始就在他身边;也觉得惊叹,或许这样优雅修长的手,也藏着把敌人脖子拧断的力量。
所以,他从善如流地,热情地邀请道:“戴小姐如果对工厂的工作感兴趣,不如改日随我一起去看看。”
此举和地主家的崽子打开锁着地契的柜子说要给乡亲们分了有何区别?戴蓁蓁从来是个成人之美的人,所以她立刻应下来:“荣幸之至。”
……
确定会有一批物资到吕城后,贺正南便想尽手段打听清楚时间。
——这可是相当有份量的一份“投名状”。
奈何这件事极为保密,山口宇不清楚具体时间,他从池田茂的勤务兵小岛那里都没能套出话来。
直到三年后的中午。
贺正南把修改后的日语教材交给池田茂审定,从他桌上一堆杂乱的文件里,露出来列车时刻表和一张物资清单。
林林总总几十样,其中,棉纱、棉花、布匹,白糖、煤油、纸张是被严格管控,所以民间极为稀缺的物资。
除此之外,还有清酒、香烟、罐头、鱼这是看上去是从日本国内运来的特产,背后注明了“庆贺”字样,贺正南猜测,可能是为了庆祝天皇那老鬼子的寿诞。
贺正南快速地扫了一眼,“于……二十时自……抵达吕城。”
偏偏最关键的一句被遮住了。
贺正南盯着挡住那几行字的信封,感觉掌心发烫,脸颊发痒,背后泛起黏腻的汗意。
文件就在他的手边,不到十公分的距离,伸手就能拿到。而池田茂正侧着身子打电话,不刻意回头,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
只要轻轻掀开上层信封底一角,就可以看清楚具体信息。
走廊尽头处传来军靴踩在楼梯台阶上的声音。
有人过来了。
再不看真的没机会了!
也许这关系着很多人的性命,也许这能很大程度上缓解根据地物资匮乏的困境。
他一边数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边平息着过于急促的呼吸。
微微发抖的手忍不住伸向信封……
“鹤田君。”
身后传来熟悉得令人厌烦的声音,一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