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
尽管他极力掩饰,但仍被故意试探的贺正南察觉了。
贺正南看他神色就知道自己猜对了。面对幺哥警惕的目光和按在腰间的手,贺正南摊了摊手,坦然解释道:“这是你们的密码本吧?但是请放心,除了我之外没人知道。”
幺哥“嘶”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贺正南实话实说,“虽然书架上的书很乱,但我看出来其他小说都是成套的,唯独那套十三经里少了一本《周礼》。一开始我也觉得不太可能,因为好像一般不会拿这种大部头当做密码本,但后来又一想,夏先生本身就是做教育的,平时翻看古文倒也不惹人怀疑。更何况,铃木彦他们搜查出来的一张有墨迹的稿纸,复刻出了上面的内容。我根据上面的汉字数字,试了几种解码方法,有一种似乎说得通。”
幺哥直直地看着他:“什么内容?”
“四、日、贾、公。”
幺哥汗毛倒竖,倒抽一口凉气:“你怎么试的?”
“一般来说对应的是段落、行数、页码,那就列举嘛,有选择地控制变量然后记录结果,试了大概十几次。”
幺哥听完,沉默了片刻。
该说不说,鹤田正男这个人身份虽然危险,但在某些事情上确实聪明敏锐,这种确定合作就有话直说不藏私的性格也是真对他的脾气。
也难怪程政委和小戴同志都坚持他是个可拉拢的对象。
那边鹤田正男还没完:“贾公应该是个人吧,而且应该有点身份。我又去查了吕城有比较有名望的人员名单,尤其是对教育界有涉猎的,发现……”
“好了,不用说了,贾公只是个代号。”
幺哥打断贺正南,他抬起头来,第一次用看一个年轻人,而非一个年轻的敌人的眼神打量对方。
鹤田正男没抹发油,但喷了香水,头发随意地搭在额前。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皮肤很白。穿着浅棕色的西装,领口松松系着一条暗纹领带,袖口的扣子是玳瑁的,几句话的功夫就抱着手臂随意地歪在了墙上,那是有钱人家养出来的散漫派头。
幺哥早年跟着算命的混江湖,学过几年相面。
毫无疑问,这是个没吃过苦的花孔雀。
但刚才鹤田正男提到密码本时的眼神,又让他觉得那身精致花哨西装三件套下,其实裹着一把炽热、坚硬、锋利的骨头。
而也许有一天,这把硬骨头就是嵌进鬼子心脏的钉子。
他看了半天,说了句让贺正南没头没脑的话:“两个小时,一千多个人。”
贺正南疑惑地盯着幺哥,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幺哥欲言又止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后扔下一句话。
“……这些人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所以,谢谢你。”
他说完,不等贺正南反应过来,身影一闪,像来时那样敏捷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个巷子口。
走出很远后,幺哥懊恼地搓了搓脸。
被程政委教育过很多次,可他还是做不到对一个日本人说感谢。
一想到几万万的同胞还在受苦,那句“我替他们谢谢你”怎么也说不出口。但小戴老师说的对,鹤田正男同时还是个大学生,是个知识分子。
就当对着他的这部分身份说感谢吧。
……
贺正南回了驻地,刚回二楼,正遇到池田茂一脸阴沉地摔门而出。
“鹤田君!你回来得正好,随我一起到会客室来。”
等池田茂走过去,贺正南冲着跟在后面的中岛比划:“他又怎么了?”
中岛脸色也有些难看,耸了耸肩,递给他一份文件。
会客室里,赵伯璋已经低眉顺眼地等了很久了。
贺正南按照池田茂的要求把那文件翻译给赵伯璋听:“我皇军十日前于陈庄遭遇小股身份不明、实力不详之敌军袭击,敌军投掷燃烧之玻璃瓶,声势凶猛,两小时内,竟不得寸步而行,以致无功而返……”
幺哥的未尽之意,此刻恍然大悟。
两个小时,一千多个人,原来如此!
说来也奇怪,这半年多来,他一直浑浑噩噩,像是没有扎根的浮萍,夹在吕城的染成红色的雪与枪火的焦烟味之间,被轻飘飘地卷起又抛下,或是被雨打风吹去。
孤独和痛苦已经习以为常,比痛苦更难以忍受的是不知何处去的茫然。
但此刻明明仍陷在猛兽环伺的阵营里,却有种落地生根的踏实感。
国泰民安的年代很好,可那已经是无法回溯的过去,也是很难碰触的未来,但眼前的却是活生生的人。
他可以消灭的人。
他可以救下的人。
心绪激动之下,贺正南的声音都有点发抖,但池田茂的注视犹如实质,令人锋芒在背,所以他很快又平复如常,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依山本大佐手令,自今日起,医院使用酒精须严格登记,大量购买煤油者必须进行严格调查,城中产生的废弃酒瓶务必集中销毁……”
赵伯璋也不知听懂了没,只一昧点头,而池田茂大吼大叫着斥责了赵伯璋一通,发泄完愤怒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他靠过去,语气关切:“鹤田君,你刚才是怎么了?”
贺正南心里暗骂这老鬼子真是敏锐狡猾像一只狐狸,面上仍温和地笑了笑:“最近没有休息好。”
贺正南一直到午饭时都还处在无声但强烈的兴奋中。
那种终于能保护百姓、接近组织的快慰催促着他继续做点什么,他必须尽快想到一个能够破坏鬼子山炮的办法。
贺正南把咖啡杯子转来转去。
九四式山炮口径是75毫米,要破坏它绝非易事。
一硫二硝三木炭,这是黑□□,但威力实在不够看。
□□,这种比较先进,但现阶段根据地的兵工厂怕是造不出来。
贺正南隐约记得抗战时期民兵使用一种周迪生炸药,不知这种配方现在发明出来了没有。
他学的专业虽然和化学沾边,但归根结底不是研究炸药啊……
贺正南对着饭团上的米粒出神,搜肠刮肚地回忆贺教授饭桌上的侃侃而谈,试图从中得到启发,浑然不觉已经有人他看了半天了。
小岛健忍不住,端着饭盒走过去。
他实在太好奇了。
军中的饭菜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食物,肥美的肉,精细的米,他远在渔村的父母兄妹想都不敢想。
他每天最盼的就是吃饭,只恨自己没有两个胃能多吃点再多吃点,所以他不能理解鹤田正男每次吃饭都味同嚼蜡的表情,比如现在,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一口没吃进去。
他毫不客气地坐到了鹤田正男对面,开玩笑道:“鹤田君看上去胃口不佳呢。”
另一个比较熟悉的日本兵见状起哄道:“我们的东京少爷只喝咖啡就喝饱了!”
贺正南思路被打断,心中烦躁,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小岛健指了指他的饭团,不好意思地开口:“鹤田君,如果你不吃的话……?”
“小岛君,请随意。”
首先被迫和一群魔鬼畜生杀人犯坐一起吃饭很难有胃口,其次他吃不惯鬼子的食物。
另一方面就是专业本能让他对铝制餐具比较介意。
贺正南目光扫过一个个铝水壶铝饭盒,不无恶意地诅咒,鬼子爱吃多吃,全都中毒才最好。
等等,铝饭盒。
铝……
贺正南坐直了身子。
他怎么忘了铝热反应!
铝粉和氧化铁发生反应产生的高温足以在短时间内烧穿铁轨,拿来破坏山炮自然也不在话下!
要把山炮炸毁需要几公斤的炸药,但几百克的铝热剂就足以把山炮的炮闩熔毁,让使其再也无法反射。
更何况,铝热反应用到的铝粉、氧化铁等,轻便又容易隐藏,随便塞在哪个口袋里,日本兵就算翻到了也也不可能想到这玩意儿放一起堪比炸药包,比起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炸药,简直能在敌人眼皮底下瞒天过海。
贺正南没有过问幺哥的计划,但按照现阶段的斗争形势来看,很有可能是搞暗中破坏。如果是偷袭的情况下,这个手段就更有优势,因为炸毁一门炮需要大量炸药,声响会引来鬼子。
铝热反应没有爆炸巨响,只有滋滋声和强光,相对来说更不易察觉。
他蓦地站了起来,他要想办法先试验一下。
“鹤田君!”
小岛健吓了一跳:“你不舒服吗?看你脸色有些奇怪。”
贺正南强忍着狂乱的心跳,信口胡诌:“我想到一句非常优美的诗句,必须立刻把它记录下来,否则就会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