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响起,黄铜打火机吐出红色火焰,映得一双沉静的眼眸平添几分雀跃神采。
直到薄薄一张信纸彻底化为灰烬,戴蓁蓁才收回视线。
她刚才收到了程政委的回信。
几个根据地先后派出了侦察兵,得到的消息都是鬼子确实在加强沿线戒备,根据巡逻频率和人次的变化可以判断出,沿线的几个据点加起来至少增兵了六百余人。
所以,她提供的情报很有用。
戴蓁蓁并没有觉得欣喜,她忍不住皱眉。
这条情报来得太轻易了。
诚然,他们每天都在搜集各种情报,不是每条情报都万分艰险、需要有人付出生命。但同样的,一条值得人付出生命的情报,不应该来得如此轻易。
鹤田正男如果不是对人全不设防,是个纯粹的漏勺,就是在刻意传递情报。
可他的目的是什么?
难道说这其中酝酿着一个更大的阴谋,鹤田正男本身也是诱饵的一部分?
戴蓁蓁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又被自己否决了。
且不说她相信自己和程政委的判断,此人的种种行为表明他和日本鬼子在立场上有根本的差别更何况,为了距东三省千里之外、人数不明的游击队,还不值得让前田勇平这种丧心病狂的刽子手的外甥以身涉险当钩子。
戴蓁蓁嘲讽地弯了弯唇。
杀鸡焉用牛刀?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鹤田正男想继续和他们合作,所以在有意无意地释放善意。
如果说上次合作是为了送于秋兰出城,可最终于秋兰并不想离开,他也没有强行让他们把她送走。
明晃晃举起的“利益交换”,最后轻飘飘地落下,鹤田正男提供了他所能提供的,却没再得寸进尺提出更多要求。
那么这一次,他又是为了什么?
那一瞬间,戴蓁蓁甚至萌生出其实鹤田正男并不需要合作,只是单纯想送情报的想法。
但那就意味着,鹤田正男已经意识到她是连接他和组织的桥梁。
换言之,鹤田正男已经对她的真实身份有了判断。
她即将面临着从事情报工作以来最危险但也最安全的一次暴露。
她又想起程政委定下的策略。
继续考察、多方接触、慎重接纳。
“戴同志,程政委让俺听你指挥。那俺要不要继续和鹤田正男接触?上回他提供的那个法子可太有威力了,这次万一有别的法子呢?”
戴蓁蓁沉默了片刻。
虽然情报是准确的,但侦察兵还侦察到沿线据点鬼子配备了大批重武器,不只有机枪,还有山炮。
所以,要继续接触吗?万一鹤田正男那里还有其他办法,能减少他们的伤亡?
但多一次合作就意味着多一分风险,她看不清鹤田正男的底牌,而天平这边,她押上去的是一条条命。
她看着跃动的烛火,暗道这何尝不是火中取栗。
“戴同志,你下决断吧,俺都听你的。”
程政委在信里说,鸡尾酒瓶在小范围内进行了推广,效果非常好,不止能杀伤鬼子步兵,拿来对付鬼子的坦克更是威力巨大。
陈庄游击队的同志们靠着鸡尾酒瓶,硬是将一支装备精良的日军小队拖住了两个小时,让附近两个村子里的一千多号人成功撤进了山里。
想象着鬼子被烧得满地打滚的样子,戴蓁蓁深吸一口气,下了决断。
就算是块烫手山芋,她也要先啃上一口。
“启用你们之前的联系方式,向他提出继续合作。但在明确鹤田正男的立场前,不允许向他透露任何关于军事作战的情报。”
幺哥应了一声,就要回去做准备。还没走出门,戴蓁蓁又喊住了他。
戴蓁蓁笑了笑:“但在适当的情况下,应当向他表达我们的感谢。”
……
今天天气不错。
但好像又有人在跟踪他。
贺正南站在路边停了片刻,绕到茶楼要了碗茶。
没有人做到他对面和他接头,似乎无事发生。
但送来的茶碗里没有茶水,只有一张字条。
贺正南坐了一盏茶的时间,慢吞吞地拿起帽子,按照纸条上的地点找过去。
刚拐进巷子里,眼前黑影一闪,朝他扑过来。那招式和身影都很熟悉,贺正南知道打不过,象征性地挡了一下,就被摁在了墙上。
身后的人似乎笑了一声,很快松开了他,还很贴心地把他拉了起来。
“你会剑道,怎么还是三脚猫功夫?”
贺正南讪讪地拍着袖子上的土:“有时候会。”
幺哥绕道他前面来,打量着他:“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啥叫有时候会?”
“这问题解释起来太复杂了。”贺正南摇了摇头,“你来找我是什么事?”
巷子尽头处,传来一声轻微的瓦片落地声。
幺哥刚才和贺正南废话也,是为了让藏在暗处放风的同志观察没有人跟踪。现在确认环境安全,他瞬间收敛了混不吝的神色。
“山炮……”
他话音未落,贺正南脱口而出:“偷地图文件还有可能,大炮我是真偷不出来。”
谁让你去偷了!幺哥眉毛抽了抽,强忍住没有一巴掌抽他后背上,“我问你,有没有可能在不用大量炸药的情况下对破坏这玩意儿?”
不用炸药破坏大炮吗……?
某个念头飘忽而过,贺正南想了想:“应该有。”
“鹤田正男,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们日……”他说到一半,强行改了口,“大学生说话都这么神神叨叨的?”
贺正南纳闷儿他今天怎么脾气格外好,“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只有两天时间,两天之后我就要离开。”幺哥说,“但公平起见,你还是提一个要求,只要我们能办到。”
贺正南并不意外,他的身份摆在这里,对于组织来说,反而利益交换更让人安心。
所以他也没有故作推辞。
他很快想出一个要求。没有难得过分,也没有简单地令对方起疑,甚至很符合他的身份。
贺正南道:“我要善本,当然孤本最好。”
前世他妈妈做文学史研究,最大的怨念就是收录了苏轼、苏辙、苏洵词作的南宋初刊本《三苏文粹》在国内仅存残本????,海内外孤本藏于日本宫内厅书陵部。
这辈子应该没机会再和爸妈见一面了,但如果能活到抗战后,他要用真名把收藏的古籍捐给一家三口共同的母校。
贺正南颇有些恶趣味地想,会不会有一天两位大教授发现给学校图书馆古籍部捐书的老前辈叫贺正南?
“那是啥?你要山本,我还要岗村的狗头呢!”
“就是古籍。”
不就是那些泛黄的皱皱巴巴的破书吗,从地主老财、土匪乡绅那里抄来的多的是。幺哥松了一口气:“你不要金银玉瓷字画这些值钱的玩意儿?”
贺正南也不多解释,他现在没能力保护那些珍贵的文物,还是不染指的好。
现在他要先救眼前活生生的人,多救一个人就多一分希望。
但如近藤那般热衷于文化侵略的人的存在也提醒着他,随着斗争经验越来越丰富,他能做更多的事情。
比如说,贺正南清楚地记得,侵华战争期间,鬼子从国内掠夺了三百六十万件文物。
这其中有多少能挽救下来,使其免于落入侵略者之手?
只是这其中的缘由暂时没办法解释给别人听。贺正南微微一笑,没说话,但幺哥觉得自己已然懂了。
少爷嘛,家里估计不缺这些,要古籍应当是因为专业需要。
“那哪种算是古籍?”幺哥虽然知道他要旧书,但哪种旧得符合要求,还真拿不准。
却听到鹤田正男不紧不慢地说:“比如说,但民国年间才出版的十三经中的《周礼》就显然不是古籍。”
幺哥冷不防听到“周礼”两个字,瞬间紧绷。
那是夏草同志的密码本!鹤田正男这是在示威还是在投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