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初宜昂着头,重重地甩出一句不屑的“哼”。
“不知道。”
陈援道更是一脸戒备:“你到底想干什么?”
……好吧,那只能用点不光彩的手段了。
贺正南点了点头,从皮里掏出那本小册子在两人面前晃了晃,故作好奇:“对了,刚才不小心捡到了本刊物,两位同学帮我看看,应该交到哪里去?”
李初宜脸色煞白,辫子不安地在肩膀上甩来甩去:“你!”
小鬼子果然就是这个德行,阴晴不定,说翻脸就翻脸。陈援道咬牙:“你找戴老师做什么?”
“当然是有事。”贺正南没办法细说,也没时间和他们纠缠,他指了指背对着他们、提防着几个学生围过来的日本雇员,恐吓道,“我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你猜他能不能找来日本兵?”
陈援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颊鼓起愤怒的弧度:“随便你,我们不怕!”
……此情此景,他真要变成反派了!
僵持片刻后,贺正南只得让步:“我找戴小姐确实有事,但我也能理解你们的顾虑。不如这样,我不去她的家,也不请她来这里,我们找一个安全的地点,如何?”
李初宜和陈援道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
她站出来,昂首挺胸,大声说道:“第一,我们要看着你烧毁这本小册子。第二,你给我们一个能证明自己的信物,戴老师确认你的身份后,再决定来不来。第三,这个地点我们来选。”
贺正南不由赞叹,这小姑娘着实机灵。按照她提的要求,就算小戴老师决定不赴约,他唯一拿来“要挟”他们的把柄也被毁了。
他笑了笑,拿出谈判的态度,把那本宣传册递了出去,认真地说道:“成交。”
李初宜深吸一口气,脸色还是有些发白,但已经比最开始沉稳许多。她检查过那本小册子之后,把它扔进了炭盆里,看着那足以要了他们命的“罪证”化作灰烬,才松了一口气。
“等等。”贺正南又叫住她。李初宜刚甩开追兵,别再遇到了鬼子。所以贺正南指了指陈援道,“还是你去找人吧。”
陈援道看了看李初宜和她身后,又看了看贺正南,叮嘱了李初宜几句,便出去找人了。
贺正南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反派戏啊!
“我认识你们戴老师。”他解释道,“我有急事要找她帮忙,发现没她的地址,你又正好送上门来,所以才出此下策而已。”
李初宜不为所动:“少来这一套,你是日本人。”
贺正南眼神瞟到一直朝这边张望的那个日本雇员,觉得过于碍眼,于是对李初宜说道:“但我也是这个作坊实际的雇主。所以,李同学不如带我转一转?”
小作坊后院里,正是一副热火朝天的场景。
穿着碎花薄袄的婶娘一边看着灶台,一边给几沓纸条排齐均匀地刷上了糨糊。
眼瞅着快到饭点了,她使劲嗅了嗅空气,问道:“你们猜,今儿晚上吃啥?”
她旁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捲盒皮,小小年纪,手上的活却做得熟练,手指翻飞,一刻不停:“不晓得,应该是鸡蛋疙瘩汤嘞。”
“婶子,那烤棒子啥时候能好?”
“快了,这不都闻着香味了。中午没吃饱不成?就记挂你那俩棒子。”
“有肉汤,吃饱是吃饱了,可一到下午肚子还是叫。要是哪天,能大口吃肥肉就好了!”
这话引得一阵善意的哄笑。
“吃了三个杂面饼子还想吃肉,三丫,以后哪个敢娶你?”
三丫眼一瞪,
年纪大些的老人虽然干瘦,但脸上多少有几分红润。
他偎着烧着的灶台,享受着冬日里难得的暖意。
他们几个老乞丐原本指不定哪天就饿死在街上,被拉出去埋了,现在却被热气熏得暖洋洋的。
一天到晚都烧着的灶,随时能喝的热汤,连杂面馒头都是蒸得软和,搁在以前,哪有这种好事?
所以他干活格外细致,他们几个负责等成盒晾晒干后排盒捆盒。排盒要做排盒板,一板盒为五排,每排二十盒,五板为一梱,用包裸皮包好,送到火柴厂验收。
他们知道不合格还要返工,所以一刻不敢分神,听到姑娘媳妇在闲话,忍不住斥责道:“莫说了,好生做活!”
贺正南远远听着她们的交谈,心中稍觉安慰。
最起码,这个冬天少了几个饿死的人。
李初宜转着转着,想起陈援道说过这笔资金实际上是由鹤田正男提供的,脸色也缓和下来。
但她语气还是硬邦邦的:“看完了吧?”
贺正南无奈地揉了揉额头。这女孩胆大心细,也许以后就是吕城抗日救亡的中坚力量,于是继续试着释放善意。
“那几个日本兵并没有再继续追查。”贺正南看她依旧如临大敌,继续解释。但以他的“立场”,又不可能主动为抗日宣传单这种事开脱,于是换了个说法,“其实我家在东京从事出版行业,早些年间也见过类似的……内容敏感的小册子。”
这可不只是“内容敏感”的问题吧?李初宜一脸狐疑地盯着他。
鹤田正男语气诚恳,不像是在骗她。而且,那个日本雇员就站在不远处,如果鹤田正男想让人抓她,早就派他去通风报信了。
她之前虽然没见过鹤田正男,但她听陈援道讲过他的背景,东京的大出版集团的少爷。既然家族从事出版业,那总会沾点文人气质。另一方面,既然是商人,也讲究和气生财吧?
“要论起来,最早的日文版《资本论》,就是我的家族出版发行的。”
李初宜一脸不可置信:“你胡说!”
贺正南真没骗她,他占据这具身体时间越长,接收到的鹤田正男的记忆也就越来越多,鹤田家族早年间确实与高畠素之等人有过来往。
他耸了耸肩,随口背了后世耳熟能详的、考试必备的选段:“……资本主义的生产,并不单是商品的生产,在本质上,且是剩余价值的生产。劳动者不是为自己生产,而是为资本生产。”
“所以,仅仅生产还是不够的。他必须生产剩余价值。只有为资本家生产剩余价值的劳动者,换言之,只有为资本价值增殖而工作的劳动者,才是生产的……”
李初宜像是听到天方夜谭般,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呼吸微微急促了。
“你?你……”
贺正南推测,她在同学中应该颇有威信。她轻轻摇了摇头,原本远远围过来的同学们就都散开了。
“总之你不要纠缠戴老师。”李初宜似乎有很多话想问,但最后忍住了。她半是试探半是警告,“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可以过去了。”
贺正南忍不住问道:“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
不得不说,陈援道和李初宜很聪明,他们选的茶楼斜对面就是天主教堂,门口还隐约有英国传教士的身影。
店里最好的明前龙井在茶壶中散发着清香,贺正南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在对面翩然落座的白色身影发出一声轻笑。
“鹤田先生今日换了口味,不喝抹茶拿铁了?”
贺正南留意到她并没有戴那条白色的新围巾。大概是因为,他送的围巾也是“大和风物”?他眨了眨眼睛:“免得戴小姐再嫌弃那是大和风味。”
戴蓁蓁取过茶壶斟了一杯茶,笑吟吟地递过来:“初宜是我的学生,年纪尚小,如有冒犯之处,还请鹤田先生海涵。”
清绿的茶水在白瓷盏中摇曳出春水般的华彩,满室飘香。
贺正南盯着那盏茶水,一时分不清是小戴老师温言软语的神态更让人不知如何应对,还是小戴老师好似在服软但实际上根本也没觉得贺正南真的会生气的态度更让他心安。
“……没有。”他强迫自己回神,“本来就是有事请戴小姐帮忙。”
“鹤田先生请讲。”
贺正南便把松家辰雄的话,如是这般地复述了一遍。
戴蓁蓁这些天一直在打听物资专列的事情,听完之后,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所以,鹤田先生需要我为你采购一批货物?”
贺正南一脸得意:“是的,具体的细节恕我无可奉告,但我赶上了个别人不知道的好机会,要发一笔财了。啊呀,我可真是太期待了,一下子成全两件好事!”
戴蓁蓁眼神微动。
一下子成全两件好事。
这第一件事,自然就是鹤田正男一直念叨着的,用于被服厂的棉纱快要运来了。第二件事,就是这批货。
果然,又是和那趟列车有关……
戴蓁蓁内心泛起巨大的喜悦,面上却不露分毫:“那么,具体需要我做什么呢?”
“如果是一般情况,自然不会麻烦戴小姐。”贺正南以前最烦的就是话里有话,但现在天天当谜语人。“但这批货送得着急,24日之前务必要准备好。所以我想咨询戴小姐,如果是要买缙省的特产,要从哪里买才好?”
“这么着急?”
贺正南:……
好似曾相识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