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站台停留时间很短,所以必须尽快凑齐。”
贺正南停顿了片刻,仿佛才注意到自己失言,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我是说装货地点,装货地点。”
戴蓁蓁听着,只在贺正南解释完之后,才不经意地笑着补充道:“大桐的皮货全国有名,尤其积厚成、义和厚、义和长这几家的皮箱,更是久负盛名,即便是运到北平,也是一等一的好货。”
她顿了顿,热络地说道,“我的一个远方表亲给义和长的东家送货,若是鹤田先生感兴趣,不妨购置一批。也不必来回折腾了,叫他送去车站便是。”
贺正南不由在心里嘶了一声。他苦思冥想到后半夜,被安井的话启发才想起来用排除法做题。刚才他故意说了特产,就是方便接下来缩小范围,直到戴蓁蓁猜到列车不是从北边开来的。
然而小戴老师几乎没用思考,第一句话就点出了大桐。
只能说,小戴老师,确实很机智!
戴蓁蓁等了片刻,听到贺正南惊喜地、无比自然地脱口而出道,“多谢戴小姐提点!这办法可行!可惜,我也不知道这车到大桐站是几点,会停留多久,所以,还是辛苦你那远房亲戚把货先送到吕城来吧!”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一定不负鹤田先生所托。”
鹤田正男说的是,不知道到大桐站是几点。
并不是不经过大桐站。
这鹤田正男,不怎么警惕。
……
水洼庄驻扎点。
程政委蹲在灶台边磕了磕烟袋,想着刚才李崇带回来的消息,面色凝重。
“从吕城和周边县城里暗中购买的那批棉花被伪军发现了,咱们的同志虽然撤了回来,但有三个人受了重伤。”
程政委恨得牙齿发冷。
缙中本是产棉区,以往到农闲时,村姑巧妇们面前都放一笸箩棉花,轻拈慢拉,织出挺括棉软的土布。
可如今种棉花的地方,大多被闯进村的鬼子烧了。
没烧的,也全被鬼子征收了。
城里的棉花全被管控,缙绥军答应拨给的物资也迟迟没有下落,再这样下去,战士们没有棉衣穿,要怎么办。
先不说别的,十几个重伤员连个厚实点的棉被都没得盖,这样下去怎么行?
可到哪里能弄一批棉花!
“程政委!有老乡找!”
“程政委!你看看俺给你带来了啥?”
来人是四五十的精瘦汉子,放下了肩上挑的两只箩筐,献宝似的解开了盖在上面的包袱皮。
是棉花。
足足有十几斤。
看着那颜色不一、紧实松散各异的棉花,程政委一时愣住了。
“这,这是哪儿来的?”
“这你别管。”张老汉爽朗一笑:“你就说这够不够给伤病员做棉被吧!”
程政委走上前去,摸着那沉甸甸的棉花,手发抖,心里也发抖。
有了这些棉花,至少那些受伤的战士们不用在漏风的被子里中养伤了。
他激动地抓着张老汉的手,一句感谢还没说出口,眼角余光却敏锐地发现张老汉那袄子穿在身上轻得发飘,顿时心里一沉。
张老汉生怕他发现什么似的,说了两句就要告辞,他借着送出门的工夫,出手如电往张老汉袖子上一摸。
张老汉“哎”了一声,躲闪不及,一张脸涨得通红,“政委,你这是干啥!”
他啥也不必说,程政委心里已经跟明镜似的了。
前几天张老汉来的时候也是穿的这件棉袄,但摸上去可不是这个厚度。
他重新看向那些棉花。
灰色的,不只家里几个孩子穿过?
簇新的,是哪家新媳妇拆了喜被?
“除了您,还有谁?”
张老汉懊恼地摸着脖子:“程政委,你属猴儿的,眼睛真尖!”
“这些我们不能要!”
“咋的不能要?这是俺们给伤员凑的!”
“不行。”程政委不容拒绝地把箩筐推了回去,“从你们身上扒下来的棉花,他们就算穿了,也睡不踏实。”
张老汉急了,一跺脚扭头就走:“俺们的伤员活不下去,谁来打鬼子?没人打鬼子,俺们不也要被鬼子打死?”
程政委二十岁参军,走雪山,过草原,是个老革命了,但还是忍不住鼻头发酸,一时间差点落下泪来。
“那也不能收。”他隔着那薄薄一层棉袄,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棉袄了,只能说是夹衣,牢牢握住了张老汉的手臂,“你们的好意心领了,但我们八路军绝对不能让老百姓为了我们吃不饱穿不暖。”
“你不要就是瞧不起俺们!”张老汉通红粗糙的面皮气得发紫,抓起一把棉花就要往烧着的灶台里塞,“你不要俺们就拿去烧了!烧给你看,信不信?”
看他大有真的扔进锅灶里的架势,程政委吓了一跳:“别别,老乡,你不能这么想。这样,我们按照现在市场的棉花的价格用现大洋加倍折给你们。同时打借条给你,等开春就还把棉花给你们,你看这样行吗?”
正当这时,通讯员小李急匆匆地跑进来,“啪”地敬了个礼,气都没来得及喘匀:“政委,有急信!”
“让这个老乡先坐一会儿,不能让他走了。”
程政委快步朝隔壁院子走去。
不是特别紧要的事情,戴蓁蓁一般不会发报。
“日军运输棉花、粮食等物资的专列,将于22日至23日间,经过大桐至吕城段铁路,建议联合欣州地区几个根据地的同志,开展一次袭击。”
他看着破译出来的内容,一下子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拆了棉衣给孩子、自己在寒风中脸色发青的母亲。
想起只能裹在粗布衣裳里,冷得嗷嗷哭的小儿。
戴蓁蓁这个情报太重要了,如果是真的,足以解根据地燃眉之急!
李崇一向谨慎:“从鹤田正男那里得来的消息,情报准确吗?”
“戴蓁蓁同志通过线人打听到,几个和日军有关系的日本商人,确实不约而同地开始大批采购特产。”
“这倒是与咱们的情报一致。”
“程政委,俺正想跟您汇报,两天前,吕城的鬼子工兵忽然携带大量铁铲、石灰出城,分别在梁浦铁路沿线的几个哨所检修工事。俺本来还奇怪,好端端地怎么在大冬天修筑工事,但如果是为了护卫这趟列车,那就能理解了。”刚从屋外走进来的赵四海猛灌了一口热茶,咧着嘴笑起来,“说明这可是一条大鱼啊!”
程政委看着戴蓁蓁发来的急报,又看着桌子上摊开的、泛黄发卷的地图,当机立断:“四海同志,把咱们的侦察兵派出去。”
“同时给欣州根据地的同志发报,请他们严密监测北同蒲沿线的鬼子近期是否增兵。”
这是准备干票大的了!赵四海精神一振:“是!”
程政委笑呵呵看着赵四海铁塔似的个头旋风一般冲出去了,一回头却看到李崇面露忧色。
他拉着李崇坐下:“李崇同志,你有什么顾虑?”
“是另一桩事。政委,昨天幺哥又护送了几个学生过来。”
“我知道。”据点暴露这件事很蹊跷,所以没有直接把所有的学生接来,为了根据地安全也是为了不让学生们误会,他们把几个常在一起的学生打散分成了几批,隔一段时间接来一批。
李崇眉头紧锁,“同时过来的还有个闺女,是被人从鬼子那里救出来了。当时她被藏到了许庄扬场的地窖里,和几个学生在一起。”
程政委听到地名不由一笑,眼角细纹都舒展开了:“又是小戴同志救的?”
“但问题是当时还有另一个闺女和她一起。第三天的时候,地窖里存的干粮吃完了,另一个闺女把自己的杂面饼子留给学生们,自己趁夜走了。”
“找到了没有?”
“咱们的人后来到处都找了,没找到。但从许庄往南五里的路上发现了鬼子军靴的印子。”
程政委面色变得凝重。
“继续找。”
一则是,如果又落入鬼子手里,恐怕凶多吉少。
二则是……尽管他们都不愿意这样想,但这个姑娘,见过戴蓁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