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正南呼吸一滞,用这辈子前所未有的速度,两步跨到了桌子另一侧,钻到了桌子下。
心脏疯狂跳动快到要撞碎肋骨,手都在抖,但他捂住口鼻,愣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来人探头看了一眼,发现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嘟囔着“这个家伙跑到哪里去了”,气冲冲地走了。
贺正南听着脚步声远去,停了片刻才从桌子下面爬出来。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打球时湿了一遍的衬衣又被冷汗打湿了一遍。
他不敢再多停留,捡着重要的几组数据抄在了衬衫的内侧,然后把表格按照原来的顺序放回原处。
他把袖子卷了上去,看上去像打篮球打得对战正酣,趁着楼道空无一人,溜回他自己的办公室。
摸到了放在抽屉里的可乐,狂乱的心跳才微微平复。
确定脸色没有异样后他才拿了几罐可乐走出门,刻意和隔壁办公室的日本兵打了招呼:“今天天气很好,一起下去打球吧!”
等回了球场,意犹未尽的吉川,早就等不及了,见状笑着催促道,“等着你继续呢。”
“记不清放在哪儿,找了半天才找到。”贺正南抱歉地笑笑,把可乐分了,又顺手递给那个叫井上的日本兵一条冰水打湿的毛巾。
井上受宠若惊地,跳着站了起来:“天呐!原来鹤田君是去特意去找了湿毛巾吗!实在太感谢了!”
当然不是,只是为了找了理由让别人不起疑上楼拿个饮料需要五分钟而已。贺正南不置可否:“敷一下,会好些。”
那边井上已经快要热泪盈眶了。
谁说的鹤田君性格高傲,不好相处?
他一点都不傲慢,相反,非常地温柔和体贴啊!
……
永盛街本算不上吕城里繁华的地方,但吕城沦陷后,因为这里离日本人驻地远,来来往往的鬼子少一些,时间一长,反倒比其他街巷热闹上许多。
中午时分,新明书店里一片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人轻轻翻动书页的声音。
老板魏新明无事可做,便在店门口支了个木桌,临摹字帖,他写字很有些挥毫泼墨的大家气魄,引得隔壁药材铺子家的伙计好奇地把脑袋凑了过来。
“魏老板啊,这会儿不忙?”
“学校停课了,学生们不敢出来买书,四处都在打仗,进货的渠道也断了,还能有啥好忙的。”
“谁说不是呢,俺们今年也没收到多少药材,前几天还听老张说,有个进山挖药的村民遇上鬼子,当场就给打死了。”
贺正南坐在书店里靠窗的座位上,听得心里一阵发堵。
他面前摊开一本李太白的诗集,貌似在读诗,眼神却穿过木质书架止不住地朝对面的包子铺瞄。
永盛街上的第二家包子铺,是上次他和赵四海传信的地方,但是近藤今天没有开张。
而且,从落灰的招幌和禁闭的门板来看,歇业怕是有一段时日了。
贺正南心里更堵了。
他昨天就把消息放到了他和赵四海最开始约定的地方,就是他把子弹拿给赵四海的那个小巷子,但是三天过去了,花盆丝毫没有被挪动的痕迹。
可见那是赵四海针对他临时启用的联络点,不是他们常用的联络点。
那他去哪里联系组织?
难不成真的要想办法联系戴老师。
他只是怀疑小戴老师的身份,还不确定她就是地下党。没有十成的把握,贺正南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可眼下除了小戴老师,他也不知道该联系谁了。
然而就算是小戴老师,他也不知道去哪儿找她啊!
想起每次见面后,为了避嫌自己都是让黄包车夫送戴蓁蓁回家,从来不问她家在哪儿,贺正南就想扇自己一巴掌。
到底在清高些什么!
店外聊天声越来越响,几个街坊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侃着。
“你觉没觉得这两天街上要饭的少了?”
“是少了。”
“你们不看布告的吗?是陈老爷家的公子积德行善,把街上的小乞儿老乞丐都招揽过去做工了,糊火柴盒,给汤给饭!”
一个穿着土布薄袄、抱着孩子的婶娘插话道:“那俺是不是也能去?”
魏老板打量她一眼,想了想,答道:“你去试试,我看那陈家作坊里想,进进出出的也有带娃的婆娘。”
贺正南默默听着,虽然这功也不会记到他头上,但心里总算宽慰了些。
转念一想,反正陈援道家的那个院子离这里也不远,干脆趁这个机会过去看看,也更放心。
他正要动身,店内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我想买书,用来识字的。”
贺正南忍不住抬头。
那姑娘穿着粉蓝色的棉袄,扎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子,走路风风火火,还没打照面便觉得一股生机勃勃的精气神扑面而来。
是秋兰!
店员喋喋不休地推荐起来。
贺正南听了一会儿,没忍住从书架上找了本书,走上去放到她面前:“她推荐的《修身国文》对你来说太枯燥了,不如这本《开明国语读本》读起来有意思。”
秋兰放下那本简明读本,转过头来瞪着他:“我以为鹤田先生会推荐一本日语书。”
她没有被背后的人声吓到,因为她从踏进书店的那一刻就注意到角落里看书的那个人。
理智告诉她,鹤田正男没有做坏事,甚至还帮过中国人,但情感上,她还是没办法接受爹爹为了救一个日本人而死。
他以为保护了一个有文化的学生娃,可实际上,那是个出身上层、被得到那些凶神恶煞的鬼子重用的日本人。
他以为这个人是要用学到的知识打鬼子,可这个人在帮鬼子推行日语教育!
采苓姐那个词是怎么说的来着,奴化!小鬼子不让他们穿棉衣,不让他们吃白面,现在还想不让他们说中国话!
想到这里,“日语”两个字就被她咬得格外重,很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朝他瞪过来的是一双重新变得明亮的、水汪汪的眼睛。贺正南很高兴看到她又变成泼辣的小姑娘,不由微笑。
他一笑,秋兰上瞪得更狠:“你笑什么?”
贺正南连忙收敛笑意,认真地说道:“日语里很多词汇本来就是来自汉字,你认识的汉字足够多,想学日语就会很简单。”
“你!”
秋兰气得脸色通红,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她甩了甩辫子,怒道:“你是不是听不出好赖话!”
贺正南合上书,慢吞吞地说道:“哦,我们日本人有时候就是不分好歹……嘶!”
他话音刚落就被人撞了一下,他后腰撞上了书架,书架上的书哗啦啦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