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正南坐了一下午黄包车。
他每隔半个小时左右就停下来,走一段路,逛一两家店铺,然后换一辆黄包车继续,绕来绕去好多圈,确定没有人能跟得上他之后,这才把信和一只盛着他搜集来的物资的箱子放到了和幺哥新约定的地点。
“先生,接下来去哪里?”
“去锦绣纺织厂,然后去医院。”
他有段时间没有去看秋兰了。他托人送过去的钱和衣服秋兰都不肯收。但他知道有一样秋兰一定不会拒绝。
贺正南带了两碗馄饨去了医院。
秋兰正清洗绷带。
她头发剪成了齐耳短发,整齐地拢在而后,女学生发型衬得她愈发干脆利落,一卷一卷的绷带在她手里被洗净、拧干,又挂到临时扯起来的绳子上去。
“秋兰,你朋友找你!”
她以为是济育堂的人,擦了擦手跑过去,走到了却发现是陈采苓。
陈采苓旁边还站着个她不知如何面对的人。
她瞪大了眼睛,还是那副爱憎分明的态度:“我不和日本人交朋友,也不收日本人的钱。”
贺正南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后来从济育堂的人那里得知,秋兰虽然不在济育堂住了,但还是每隔几天就回去一趟。她不搭理那些和她搭讪的日本女人,但会帮着照顾那些无家可归的小孩子。
贺正南这才想明白——这个年代的人们善良淳朴,相处一段时间后就把对方当做了家人。
他们是真的接纳了那个受伤的学生,所以就更加无法接受他隐藏的身份。
贺正南从善如流地坐下,指了指箱子:“你先打开看看。”
秋兰倔强地看也不看,直到陈采苓惊呼一声:“棉布!”
话音刚落,秋兰已经跑过来了。
“棉纱?”
陈采苓确认自己没看错:“那些布料是哪里来的?”
鬼子严格管控,整个吕城棉纱紧缺,除了几个有背景的日商,其他人无从购买。但他收购的那家纺织厂最近在盘点资产,清理出来几箱布料。
要么裁坏了,要么堆积得时间太长,颜色已经不鲜亮,不能再拿来做衣服,但布料都是好棉布,可以拿来做绷带。
最底下的棉纱是松家辰雄手里的次等货,原本高价打算卖到黑市,贺正南借口被服厂开工前培训工人需要原材料作教材,按原价买了来。
“放心,来路清清白白。”
秋兰咬着嘴唇没吭声。
绷带、纱布都是医院里急需的物资,日本人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把碗推向她和陈采苓:“那吃饭吧。这也是你们中国人的饭。”
秋兰再生气也不会浪费粮食。
她看着他用雪白手帕仔细地擦了筷子后才递过来,忍不住撇了撇嘴。
“没这么讲究,我都是抱着碗直接吃的。”
“扑哧。”
陈采苓没忍住笑了出来,尴尬地伸筷子打了打她的脑袋:“讲究卫生嘛,鹤田先生这么做又没错。”
正说着话,陈采苓往窗外看了一眼,脸色遽变。
贺正南注意到她的神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医院门口赫然是一队来者不善的日本兵。
秋兰和陈采苓对视一眼,秋兰低头不说话,陈采苓犹豫了片刻,“鹤田先生,这件事可能就给你带来麻烦,你愿意帮我们吗?”
“可以。”
“我们今天早上在城门附近救了个人,宪兵队的人在找她。我们之前把她藏在了药房,但现在鬼子马上搜查到这里了。”
“宪兵队为什么抓人?”
“宪兵队的畜……出来抓人还需要理由?”
“药房肯定不行,鬼子肯定会搜查。秋兰你先把人带这里来,陈小姐,你出去拖他们两分钟。”
秋兰带进来是个瘦瘦小小、身上还带着伤的姑娘,看向陌生男人的眼神充满了惧怕和警惕。
贺正南匆匆一瞥,心生疑惑。
她瘦骨嶙峋,看上去轻得像是一把落叶一般,完全不像是地下党,为何鬼子会耗费那么多兵力穷追不舍?
但情况紧急来不及多问,他眯了眯眼睛,环视一圈,视线落在了墙角里那座高高大大的黄铜衣架。
他脱了身上的外套。
不多时,走廊里传来军靴踏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和哗啦拉开枪栓的声音。
“您不能进去。”
“等一下,你不能进去!”
“你,让开!”
门被踹开了,陈采苓被两个日本兵推搡进来。
她脸色苍白,但哪怕刺刀对准了她,他仍然昂着头大声道:“我们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这里只有医生和病人,请你出去!”
“滚开!”
铃木大踏步闯进来,迎面就是一句冰冷的提醒。
“请你注意风度。”
柴琦脚步一顿。
“鹤田君,怎么是你?”
“早就就听到阁下的大呼小叫了。”贺正南慢吞吞地站起来,上下打量他一眼,才笑起来,“真是好大的架子,竟然一点官都没有。
柴琦冷笑,不和他争辩。本来鹤田正男也没几句好话,他审视着坐在鹤田正男对面的女人。
秋兰更是毫不畏惧,写满仇恨的目光甚至让柴琦本能地握紧了手里的刺刀。
“鹤田君,你还没有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贺正南言简意赅:“如阁下所见。”
桌上还有没吃完的两碗馄饨,他们之前在吃饭。这场景柴琦并不陌生,姐姐在大阪的一家医院工作,参军前,他也时常买了食物去看她。她非常忙碌,姐弟俩只能坐在趁着短暂的休息时刻,在办公室的长凳上分享饭团。
他寄回家的耳饰应该是姐姐喜欢的样式吧?思念一闪而过,立刻被油然而生的斗志和蓬勃的野心笼罩了。
还不够。
只缴获一些战利品还远远不够,等他杀了足够多的中国人,带着军功回家乡,他就不再是柴琦家的小儿子,而是柴琦家的大英雄了。
他搜查过柜子,瞄上了那几只一眼就知道有嫌疑的木箱。
挥了挥手:“打开。”
但被拦住了。
“里面是我送给于小姐的云锦,打开就会受潮。”
鹤田正男挑着眉,看上去在笑。那笑容柴琦很熟悉,也不难读懂。是傲慢和轻蔑,仿佛他面前的不是一名为国尽忠的大日本帝国勇士,而是路边碍眼的污物。
这个笑甚至比那个中国女孩的眼神更让他感到愤怒。
他才不相信鹤田正男的鬼话。
他阴沉地盯着鹤田正男的眼睛:“只是纺织品吗?”
“只是纺织品。”鹤田正男看上去漫不经心,“总价也不是很贵,大概五千大洋吧。你确定要打开?”
柴琦脸色登时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羞辱了一般。
他死死地盯着那几只箱子,一步一步逼近。
鹤田正男比他要高,两个人只有一臂的距离时,他完全被鹤田正男俯视着。但当他拿着刺刀靠前了一步时,向来傲慢的青年紧却张起来,挡住了箱子。
果然有问题。
长约六十公分、宽三十公分的木箱,足够藏一些不该藏的了。
柴琦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犬一样,咧着嘴笑起来:“很抱歉,鹤田君,但在下想到了别的办法。你放心,不会让你的云锦全都变成布条的。”
他做了个手势,两个日本兵一左一右同时对着箱子刺了下去。
“等等——”
没有预料之中的哀嚎和喷涌而出的鲜血。
怎么会这样?
柴琦皱了皱眉,勉强维持着方才咄咄逼人的态度。
“不着急,你们一个一个查看。”
每刺一个箱子,柴琦脸上的疑惑和愤怒就更深一分。
雪亮的刺刀分别从两端刺入,在箱子内部交错,活人没有半分生机。而“嘶啦”声也验证了,箱子里是纺织品,不可能藏着粮食、药品或军械这种足以给对方定罪的物品。
不可能。
不应该是这样!
他挫败地喘着粗气:“混蛋!一群蠢货!”
鹤田正男神色冷漠,语气里带了愠怒:“柴琦君,请你适可而止。”
柴琦在彻底激怒这个东京少爷之前,选择了收手。
士兵们收起了刺刀,重新把柜子、桌底和床底搜了一遍,一片衣角都没见着。
他烦躁地在来回踱步,甚至不死心地探出身子去窗外查看,可惜仍旧一无所获。
身后又传来一声嘲笑:“柴琦君,我找茬都不会这么做。”
柴琦咬着牙,不情愿地道歉:“打扰了,实在抱歉!你们,跟着我,去搜查药房!”
说完怒气冲冲地摔门离开。
一路上不知踢翻了多少椅子、围栏。
陈采苓一直在门口守着,确定他们走远了才长松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