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兰左右张望着,这房间里所有能藏人的空间全被鬼子搜查过,鹤田是怎么大变活人的?
鹤田正男走到衣架,把那件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取了下来。
外套下赫然是一只手扒着衣架挂在上面的的女孩。
毛呢外套足够长,面料挺括,她又矮小细瘦,正好被罩住,垂下的弧度非常自然,完全不会想到里面藏着一个人。
秋兰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你……”
这也太胆大了!
贺正南看似急中生智,实则灵感来自前世刷到的对付舍管查寝的搞笑视频。幸好这姑娘看着胆小,但很坚强,愣是没有发抖。
秋兰把她扶下来,抱住了她:“没事了,没事了,现在安全了。”
陈采苓长舒一口气。想起鹤田正男刚才故意紧张地护箱子,她由衷地说道:“多谢鹤田先生,您真挺会演戏的。”
“……没事,情况紧急。”
他刚才表现得平静,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秋兰沉默了片刻,问道:“会给你惹麻烦吗?”
她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他,但贺正南还是心中一暖。笑起来:“没事。而且我有办法应付。”
“医院人多眼杂,而且柴琦很狡猾,小心他去而复返。以后让她躲在哪儿呢?”
大费周章地抓个十几岁的女孩,可见她要么是地下党,要么和地下党有联系。
或许是哪位同志的女儿、妹妹?
想到这里,贺正南身心舒畅,站姿都端正起来。
爱救,以后更是要多救!
陈采苓笑了笑:“鹤田先生放心吧,我有办法,一定能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不会把您牵扯进来的。”
……
“吁——”
戴着羊皮帽子、穿着灰色布袄的姑娘从马背上轻盈地跳了下来。
“戴同志回来啦!”
村子里顿时像炸开锅一样,此起彼伏地响起一声声招呼。
“小戴同志!”
“蓁子姐!”梳着两根麻花辫的姑娘跑了过来,抱着那匹枣红马的脖子,大声笑道,“你总算回来啦,我的针呢?”
“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那种?”戴蓁蓁拿出一只小布口袋,里面一小把粗亮的铁针在太阳底下散发着银闪闪的光。
“是!就是这样的!等俺回去拿钱给你。”她高兴地在袄子上擦了擦手,这才接了过去,看了又看,“俺看玉田姐她们用的就是这样的!有了它,俺给战士们缝衣服纳鞋底就更快了,俺也要当第一!”
路过的小战士忍不住打趣:“也是为难小戴同志,一边忙着杀鬼子,一边还得惦记着针头线脑。”
“不难为。”戴蓁蓁认真地说道,“我杀鬼子,秀凤她们做被服,学生们学文化知识,大家都是为抗战嘛。”
“小戴!”
“几个月不见,还是那么精神!”程政委快步走出来,上下打量一番,语气里带了一丝担忧,“那姑娘的事,咱们的人一直在找,也去她家里去看了,还是没回来。”
“但至少也没被鬼子抓住,宪兵队里没动静。程政委,您不用担心我,还是尽快弄到棉纱这件事要紧。”
戴蓁蓁熟练地拆开了外袄里侧一圈极不起眼的灰色线头,从缝出来的夹层棉花里,取出两张纸条来。
是鹤田正男写的操作手册和纸条。
操作手册,写明了具体的操作步骤,以及一些注意事项。
鹤田正男在信里说,他用和鬼子山炮差不多厚度的铁管做了实验,是可行的。戴蓁蓁冷静地开口:“可以让军工的同志们试试。”
程政委背着手,来回走了几步,扬着嗓子喊道:“老吕!你让咱们搞军工的同志们先放下手里的活儿,十五分钟后来我院子里集合!”
“是!”
把另一张纸条拿给程政委看。
“所需铝粉已从城西陆三哥泽原帮购买,可摧毁山炮十门。若实战有效,日占吕城兵工厂或存放此物,今后可设法探查。镁粉若不便大批量购置,可用高锰酸钾与甘油代替。另,贵军条件艰苦,但实验安全仍然重要。自日商处购入防风镜、帆布手套若干,用于实验防护,亦存于城西泽原商帮,收信后自取,祝顺利。”
赵四海啧了一声:“他倒不藏着掖着。”
用铝粉做铝热剂不难,按照他给的操作手册上就能学会,难得是今后怎么搞到大量的铝粉和镁粉,而鹤田正男连这个都想到了。
还不止如此。
他甚至能想那些科研人才的安全。
程政委摸着信纸,有点眼热。
根据地军工生产条件极其简陋,往往连设备、材料都奇缺,更谈不上安全防护。
很多实验,很多生产都是在全无防护的情况下进行的,爆炸、有毒气体、炮弹炸膛屡见不鲜。
他亲眼见过,根据地那几个斯文白净的学生,每天天刚亮就在蹲在山泉小溪边,端着瓷盆浸泡在水中里,慢慢把甘油滴入盆里。
他们说,瓷盆里盛着混酸 ,早上气温较低,借流水能保持盆中混酸的温度,一旦发现冒烟等现象,立即将盆沉入水底,避免爆炸。
爆炸了会怎么样?他问。
他们便挠着头,做了个鬼脸,不说话了。
他最清楚根据地的每一把枪、每一颗子弹,背后都是同志们的血和汗。但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鹤田正男竟然也能想到这一层,并且真的愿意为此做些事情。
因为这和亲眼见证了屠杀、出于道德所以不愿与他的刽子手同胞同流合污不同,他不止同情他们的苦难,更敬重他们的反抗。
敬重比怜悯要饱含深情。
鹤田正男是可以争取的,他向组织的靠拢只是时间或早或晚、方式或激进或平和的问题。
程政委在心里默默下了决断。
“报告政委,军工的同志们集合完毕!”
一张纸在几个人手里传来传去。
“这是啥?”
负责军工研究的张兆一拍脑门,激动地喊了起来:“铝热反应!我知道了,这是铝热反应,我在书上看到过,上世纪九十年代一个德国化学家发现的!”
“啥?”
“咱们没飞机,造不了炸弹,但拿来对付鬼子的大炮绰绰有余了。这人可太聪明了!”
“政委,这是谁想的办法,能不能为我引荐一下?”
程政委无奈地冲他摆了摆手:“你先把这个研究明白再说!”
张兆高兴劲儿过了之后也反应过来了,他摇着头,忧心忡忡地问道:“可是铝热反应需要高纯度的铝粉,这玩意儿去哪里搞?”
旁边一个学生提议道:“把铝线、铝饭盒、铝锅锉成碎屑行不行?”
“不行不行,铝屑颗粒大,表面积小,反应速率慢,除非能锉成极细的粉末,但这很难。”
“铝粉的事情,你们先不用考虑。”程政委把手套和防风镜交给张兆,“走,咱们现在先看看实验去!”
张兆“呦”了一声,几个人围上来,稀罕地翻来覆去地看:“这哪儿来的?这个可不好搞。有了它,咱们的同志做实验就安全多了!”
“不可说,不可说!程政委难得露了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神色,催促道,“别磨蹭了,走走走。”
张兆找了处避风的山谷,把所有的枯草、落叶全都清理干净。他毕竟是专业出身,手法也更娴熟,一面配置铝热剂,一面叮嘱道:“待会儿会有强光,对眼睛伤害很大,千万不能看。”
戴蓁蓁忍不住往前凑,被他推了回去:“戴同志,你可得离远点。”
她心里好奇,真有这么大威力吗?以前在东北,伏在冰天雪地里鬼子,涂着膏药旗的飞机苍蝇似的在头顶盘旋,嗡嗡叫着往下扔炸弹。那时候同志们的神色也像今天这么谨慎,但那炸弹毕竟是大个头,这只是一小包粉末。
她这样想着,就看到操作的同志转过身,拼命地朝这边跑来。
“嘶嘶!”
仿佛是蛰伏在黄土上的野兽骤然醒来,吞走了云雾吐出了岩浆,热浪扑面而来,火花四溅。
白光照亮了天际,眼前的景物变得明亮、鲜艳、刺目……
有人扯着喉咙喊道:“往后撤!往后退!”
戴蓁蓁捂着眼睛就地卧倒。
好一场沉默而慑人火树银花!
没有天摇地动,没有惊涛骇浪,最大的动静也不会是一道白光,离得远的人抬头看见了,最多嘟囔一句“谁家在放烟花。”
但威力是如此巨大,过了片刻后,众人围上来仔细查看。
土制炸药难以炸穿的铁管被烧熔,变成滚烫的铁水滴落在地面上。
地上只余下黑色的残渣,和凝固的铁块。
“好!”
不知谁先带头喊了一声。
“好!好!”
相比之下,鹤田正男提出的古籍善本之类的要求,简直太容易实现了。
戴蓁蓁站起身来:“这次破坏鬼子山炮的行动,我请求参与。”
赵四海嘿然一笑:“小戴同志又手痒了?”
“是!”戴蓁蓁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有小同志跟着起哄道:“可不是吗,让把鬼子吓破胆的女杀神整天扮老师坐办公室,这叫啥来着,憋屈!得出去撒撒欢!”
女杀神得意地歪了歪头,眼神热烈而笃定:“我保证能够摸到据点附近,把铝热剂放到正确的位置,尽可能多地摧毁鬼子的山炮。”
她那神采飞扬的样子逗得程政委畅快地大笑起来。
“戴蓁蓁!”
“到!”
“命令你潜伏进鬼子的据点,摸清楚地形,在战斗打响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鬼子的山炮变成一堆破烂,能不能做到!”
“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