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桐到吕城线,日军据点,调度站炮楼。
戴蓁蓁安静地伏在树林中,积雪簌簌落在灰色棉袄上,一眼望去像是一片被踩脏了的积雪。
鬼子铁丝网围起来的据点里走来走去,丝毫不会注意到几时米外的某棵大树,虬结弯曲的树根仿佛一夜间有了生命。
那里有一双黝黑的眼睛,时时刻刻注视着他们。
一天的时间足够她摸清据点里鬼子人数、巡逻时长、换岗频率,山炮的位置和数量。
戴蓁蓁的目光落在建筑外的几处适合隐蔽、便于进攻的方位,像是瞄准了猎物的喉咙。
天色暗下来,戴蓁蓁准备离开,但雪地里响起了轻微的“咔嚓”声。
她敏锐地意识到有人过来了。
看上去是个乞讨为生的孩子,看着只有十岁,穿着漏洞布袄里,肩膀的位置有拖拉重物留下的绳子磨痕。一只脚上的草鞋破掉了,发肿的乌黑脚趾随着走动时不时地探出来。
他在树下站定,下一刻,看到怪物似的捂住了嘴巴,那双眼睛惊恐地睁大,仿佛在问,你是谁?
最外面的哨兵注意到有人跑了出去,喊道:“你!回去!”
他一边喊着,一边慢悠悠地背着枪地走了过来。
戴蓁蓁在鹤田正男身边见过他,叫安井。
戴蓁蓁在一瞬间心跳加速,又在顷刻间恢复如常。
八年的战斗经验让她的血液里不再流淌恐惧,面对一切逼近的敌人,她感到某种平静的兴奋。
二十米。
不能用枪,枪声一响就意味着侦察失败,鬼子势必会加强戒备,到时候要发动袭击就难了。
十米。
安井没有同伴,独自一人,刚才走过来也没有引起其他鬼子的注意。她仔细观察过地形,如果能把安井拖到树后杀掉,然后埋到雪里,鬼子应该需要一段时间发现。
五米。
她有把握脱身,但如果让这个鬼子活着回去,鹤田正男就危险了。戴蓁蓁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里的匕首,耐心地等待着安井走过来。
但出乎意料的,男孩与她对视了片刻,没有尖叫,而是猴子似的,“嗖”地一声朝着相反的方向蹿了出去,走出很远后,哗啦啦的水声响了起来。
“我来、来撒尿。”
安井不疑有他,没再往前走,跟了过去。
但他似乎和那个男孩很熟悉一般,没有拿枪托打他,只是推了他一把,用腔调奇怪的汉语斥责道:“不要出去,出去就杀!”
他不急着把男孩抓回去,仰头看了看远处的雪,在雪地里坐下了。
男孩拼命地摇头:“回去,不能出来。”
“没事,我在,一会儿。”安井拍了拍身上背的步枪,“嘿”地笑起来,扔给他一个饼子,丢给他,“吃吧。”
“大雪,很美。”
“下雪会死人。”
“人都会死。我们来帮助建设这里。”
“以前没这死的多。”
安井没生气,也许是因为一个小孩的话不值得他去细想。他完全无视他的话,自顾自地说道:“我的家乡长野县,冬天也会下很大的雪,可以去滑雪。”
“滑雪,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就是在脚底下踩一块板子,然后你就可以在雪地里滑行了。”
他起初试图比划着让那孩子听明白,后来索性放弃了,用日语叽哩哇啦地自言自语。
“等帝国彻底征服了这个国家,我希望能在太行山建一座滑雪场。太行山那么辽阔,滑行起来一定很畅快吧!”
男孩狼吞虎咽地吃着饼,头都不抬。
他像是饿了很久,吃得太急太快,噎得直打嗝儿,不得不抓起一把雪往嘴里塞。
安井得不到回应有些生气,但很快又兴高采烈起来。
“今天送给养的车队过来,这是最后一批了。我要请他们帮我把礼物带回去,我还要写信分享我的见闻!”
戴蓁蓁无声地松了口气。
最后一批给养今日送达,看来鹤田正男给的情报没有出错。
列车将会在三日内到达。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弯了弯唇,。
这鬼天气,也不知道那大少爷在做什么。
是不是在熏着暖炉、抱着狗、喝着咖啡?
……
天气很冷,陈家的小作坊里却是一派火热,不大的院子里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
“好鲜亮的颜色!”
“这块厚实!做个袜子穿,保管暖和!”
“俺才舍不得做袜子,拿去给俺爷做个护膝,老寒腿冬天可难熬。”扎着两个辫子的姑娘搓着肿成萝卜的手指,小心翼翼把料子收了起来,咧嘴笑个不停。
“陈少爷真是心善,这么好的布头,拿出来给咱!”
靠着墙的跛脚男人一脸羡慕地接话:“可不是,最大的一块够做个坎肩了,被陈阿嫂分去喽!”
“陈阿嫂一天能糊三百个,你才多少?”
“这料子真好啊,细棉布。那年俺男人上门提亲,带的就是半匹棉布。蓝色印花的,没这么鲜亮,但也看得乡里乡亲可眼馋了。最后套了嫁妆的被子。”被唤作陈阿嫂的女人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粗糙黑黄的脸轻轻摩挲着布料,小声念叨,“当时俺就下定决心,以后要攒两匹红布,给俺闺女当嫁妆。”
她说到这里就停下了,而整天在一起做工的女人们早已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
男人几年前就被抓了壮丁,一去不回。
闺女给城里的大户人家帮佣,吕城沦陷之后就再没了消息。
陈阿嫂宁愿相信是主家心善,带着她闺女一起逃了。
“都怪日本人。”
“阿嫂你可得好好活,总有一天把小日本赶出去,春桃就回来了,咱们的好日子也来了。”
陈阿嫂抹了把泪,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小心把布料收到。
“我现在就想多干点活,多吃点馒头,等着看小鬼子滚回老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