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给步枪上膛,一边吼道:“检修工呢,快去找!”
留下的几人对视了一眼,不祥的预感从狭窄的车厢中弥漫开来。
他探出半个身子,看到火车像只被钉在雪地里的无头蟒蛇,肚皮被人剖开,露出一车厢一车厢的物资。
而雪地里太过安静,只有寒风呼啸发出的“呜呜”声,仿佛一切都被眼睛泛着幽幽绿光的饿狼注视着。
天空中也泛起鲜亮的颜色,但不是绿光,是红火。
“轰!”
“轰!”
一波波手榴弹不要钱似的砸了过来,炸得黑色巨蟒肠翻肚烂。
“慌什么!!”
负责押送物资的中尉被吵醒,不悦地训斥了句,才慢吞吞地穿衣服。
“给调度站打电话,就说我们遇袭,请求火炮支援。”
他望着窗外,一边把南部十四式别进枪套里,一边冷笑。
一群土八路,就算像老鼠一样藏在地里又如何?大日本帝国皇军的山炮足够把这块土地的地皮翻一翻。
他狂妄地盘算着如何杀掉这些人才能解心头之恨,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仅仅过了半分钟后,一片沉寂的雪地影影绰绰地晃动起来。
一道道暗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一般,顷刻间将火车包围。
冲在最前面的小战士绰号叫小飞刀,跑得也像飞刀那么快。
他最先冲到火车上,扒着车皮跳了上去,小鬼子还没来得及鸣枪示警,就被一刀挑穿了胸口。
跟在他身后的是黄阿牛,他老娘和妹子都死在鬼子进村的第一天,他当了半年的民兵,每天苦练,今天是第一次上战场杀鬼子。
“杀啊!”
“杀!”
这么近的距离,步枪根本无从施展,鬼子见鬼似的瞪着仿佛从天而降的八路,哆哆嗦嗦地上刺刀。
他举着缠着红布条的大刀,朝着鬼子头上砍去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记忆里凶神恶煞的小鬼子,比他矮。
赵四海一刀劈开举着刺刀试图和他决斗的小鬼子,满脸嫌弃地,倒泔水一样把他推了下去。
瞥到小鬼子鬼鬼祟祟地要对着小飞刀开枪,暴喝一声,一脚把他在地上。
脚踩上面色惨白的鬼子的胸口,赵四海看着那张平日耀武扬威,此刻却只剩下惊恐的脸,嘿嘿一笑,手起刀落。
“他娘的小鬼子,你也有今天!!”
战斗很快就接近了尾声。
这趟列车本就是运送补给、顺便给日商运送货物的专列,没有药品、弹药,所以押送的人不算多。
“阿牛!可以了!”
赵四海看黄阿牛已经杀红了眼,一把抓住他,叮嘱道,“别忘了政委交待的,得抓几个活的!”
黄阿牛寒冬腊月里额头上全是热汗,他喘着粗气,拎着刀,朝车厢里被几个日本兵护在身后、戴着中尉军衔的鬼子走去。
………
菊地来不及查看山炮被破坏的程度,便看到远处的冲天火光。
“混蛋,原来他们的目标是火车!”他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扶着桌子勉强站稳,“来人!必须把火炮修好!”
戴眼镜的鬼子兵扶着眼镜哆哆嗦嗦地报告道:“少尉,无法维修,不知道敌人使用了哪种秘密武器,我们的炮管整个被熔穿了!”
菊地顿时脸色惨白。正当他心神大乱已临近崩溃的时候,关押中国劳工的营房里传来一阵骚动。
“不好了,少尉阁下,那些中国人听到了动静,趁乱要往外跑!”
“这群该死的中国人!敢往外跑的,给我全都杀掉!”
安井还没从刚才的混战里回过神来,就听到菊地少尉歇斯底里的大吼。
他艰难地分析着这是一句情绪发泄,还是一个军事命令,同伴已经噼里啪啦地开火。
“安井君!愣着干什么!开枪啊!”
营房外,已经有几个青壮跑了出来,正合力撞开铁丝网。
安井知道如果再让这些人跑了,他们会被上级枪毙。他麻木地给步枪上膛,胡乱开了几枪。
他眼前闪过一道灰影。
瘦小的、猴子一样的孩子……
灵巧地穿过人群,探了半个身子出去,要去解开缠着的铁丝网。
他认识,是教他编小狗的小孩。
安井迟疑了一瞬。
他想说你为什么要跑,我给过你饭吃,想说别再往前跑了,想说抱头蹲下还可以活命,但他没来得及喊,因为看出他走神的菊地抬手扇了他一巴掌,吼叫着你这个懦夫、蠢货,难不成你想看所有人被军法处置。
他闭上眼睛,默念着为了帝国的荣誉,凭直觉开了一枪。
他准头不好,没有打中。
他竟然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但也只是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便听见“嘭”的一声,他清楚地看见一发子弹正中小孩的心脏。
那孩子连声音都没发出一声,睁大眼睛倒了下去,整个身子被铁丝网卡住,像块破布一样,飘飘荡荡地垂了下来。
“安井君,枪法还要多练习啊!看我的!”
同伴站起身,整个人被机关枪的后坐力撞得发抖,却还是宛如癫狂地笑起来,他对面的中国劳工像被收割的麦草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了下去。
杀掉了五十多个试图逃跑的劳工后,整个据点暂时安静了下来。
“废物。”菊地冷冷地看着他,鄙夷的眼熟我呢几乎要在他身上烧穿一个洞,“你这辈子也只能是个看门的巡逻兵。”
安井感受到了羞辱,他涨红了脸,大声说道:“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证明我自己!”
菊地只冷笑一声,指了他和其他几个人,“你,你,你们几个,留下来防守,看好其他中国人,打扫战场。”
“其他人,和我一起追击!他们既然敢袭击列车,一定是为了缴获物资,带着那些物资跑不快的。”
“……真是太可恶了,难得有一次战斗的机会!”
同伴不满的抱怨在耳边响起。
“安井君,你去打扫!”
“哈,他就适合干这个。”
这是和他一直不对付的那几个人。
安井感受到某种痛苦。
他想回去,想回吕城,吕城很安静,没有到处捣乱的土八路没有试图反抗的中国人,每个中国人见到他们,都会谦卑地低头问好。
他每天睡觉、巡逻、吃白米饭就挺好的,隔三差五还能被鹤田君带着去酒楼。
他烦躁地一脚踢开一具具尸体,清理着脏污的地面,冷不防又看到了挂在铁丝网上的那个孩子。
他有点怕鬼,怕看到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从此被恶鬼缠上。
所以他低下头,不去看他的脸。
他看到破破烂烂的草鞋里,露出来一小片白色。
这是……?
安井壮着胆子拿过来,发现是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
他疑惑地把那纸片展开来。
家里穷,全家人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也只读完了小学,认识的汉字不算多。
但“火种报”三个字他认识。
而落款处的署名,他也听池田茂和近藤反复提起过。
一个字都不认识的乞丐,身上怎么会带着一封写给这份被重点关注的反日刊物的信?
除非……这封信是投稿!
他心中,狂喜,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找到了给自己开脱的理由。
“真是太可笑了……他跟着那个臭乞丐学编玩具……”
“哈哈哈哈哈,我十岁的妹妹都不会这么傻!”
“像女人一样心慈手软,真是让家族蒙羞”
他举着那张纸片冲回人群中去,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同伴们的窃窃私语。
“你们这群蠢货!”
他挺直了腰杆,“这是池田阁下和近藤桑追查的一个反日分子,我在这个乞丐身上发现了线索,原本就快要从他的嘴里得到这个人的信息了!”
“而你们的鲁莽,断送了已经浮出水面的线索。等我向池田中佐禀明此事,你们等着被池田阁下问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