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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
铃声骤然响起,山本披了件外套匆匆走到桌前。
片刻后,他忍不住重重拍了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文件哗啦作响。
“废物。”他的声音冰冷而愤怒,“三门九四式山炮,一门都没响?这不可能。如你说言,他们并烈性没有炸药。”
“一天之内,请拿出一份详细的情况报告。”他语气很平静,反复只是在谈论无关痛痒的天气,“至于你,菊地君,为了大日本帝国皇军的尊严,请你体面地结束这一切吧。”
情报报告在第三天传到了池田茂的手上,但他看完之后就毫不在意地放到了一边。
他一边把玩着桌上的黄铜镇纸,一边奚落道:“这批物资自己防区内被劫走,整个吕城的士兵们都会非常不满。永富君那个家伙,现在一定非常头痛了!”
近藤沉默地盯着报告上白色强光、铁管熔穿的字样,久到几乎要把这张纸盯出一个洞来。
他谨慎地开口:“中佐阁下,这伙土八路使用的手段,和一个月前袭击我部审讯室的那伙人极其相似,属下以为,或许是同一批人。甚至,我军驻扎莫村时发生的那场莫名其妙的爆炸案,或许也与之有关联。”
池田茂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又想起了那晚的冲天大火,审讯室被袭,几十名帝国勇士丧命,学生在他眼皮子地下被救走。
想起了山本大佐对他严厉的指责和当时恨不得切腹的羞耻。
这件事是他的逆鳞。
负责追查的铃木彦只敢定期报告进展,近藤居然敢这么堂而皇之地提出来。
他看着近藤那张平静认真的脸。他没有说话,但他感受到了这个年轻军官的傲慢和冒犯。
他厉声质问道:“近藤君,那么,你想怎样呢?把这件事情揽过来,有我们负责追查吗?”
“协助解决友军遇到的问题,也是为天皇陛下分忧。”
池田茂嗤笑道:“近藤君,你的衷心可嘉,但你还是太年轻了。”
“中国有句古语,叫做擒贼先擒王。中国人之所以能够组织起有效的反抗,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坚强的领导核心,只要找到并消除了这个领导核心,其他的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
“近藤君!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而不是试图教育他的长官。”他摘下了手套,指挥刀放在桌案上,发出重重的一声。“我不懂中国的古语,我只相信我手里的军刀。一个县的人不服,我们就杀掉一个县的人。半座城的人不服,我们就杀掉半座城的人。帝国如此的强大,而中国人如此的渺小。我们的铁蹄足以碾碎一切反抗。”
“是!”
近藤站得笔直,眼中轻蔑一闪而过。
但他没有再坚持,而是拿出了另一份记录,连同几张巧克力的糖纸一起交给池田茂。
“中佐阁下,这是下等兵安井提交的报告,或许您会感兴趣。”
池田茂余怒未消,脸色青白地接了过来,看着看着,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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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对皇军极尽侮辱抹黑之事的混蛋,终于要浮出水面了吗?
他非得挖了他的眼睛、隔了他的舌头,砍了他的手,把他挂在城门上示众不可!
他按捺不住声音里的狂喜,大声说道:“去找到那群乞丐,查出这个人是谁!”
近藤不疾不徐地一笑:“治安维持会的警察提供了一条有趣的消息。有人曾在几天前特意到乞丐聚集的区域去找人,如果他们描述的没错,此人找的就是这个小乞丐。”
“谁?”
近藤脸上微妙的笑意更甚。
“鹤田君。”
“你确定?”
“属下确定。因为柴琦君也向我报告了鹤田君的这次行踪。”
“你一直在派人盯着他?”池田茂愣了一下,“容我提醒,鹤田君毕竟是你的同僚。”
“吕城中,针对皇军的暗杀从未停止。属下只是力所能及地提供保护。”近藤解释道,“当然,大多数情况下,鹤田君的行踪较难掌握。”
之前柴琦如临大敌地跟了他整整一天,发现他在城里大大小小的店铺逛了一天,只是为了买披肩。他精挑细选,买了三条白色的披肩,送给了那个姓戴的女老师。
柴琦私下里愤怒地抱怨:“他宁肯在城里闲逛,也不愿意为了帝国的事业多做一些事吗?”
但近藤倒没觉得愤怒,因为曾几何时,那也是他拥有过的生活。
下课后在神保町漫步,然后在银座里消磨掉春光正好的一个下午。
但昭和十二年后,一切都变了。
所有人都在被战争吞噬,变成轰隆作响的战争机器上被拧紧的发条,他触目所及之处,只有鹤田正男还保持着原本的生活节奏,像是滴进油锅里的水,也像是油画上还没有染上颜料的那块留白。
但比起鹤田正男之前的生活方式,他对鹤田正男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更感兴趣。
“中佐阁下,我实在想不出鹤田君恰好出现在那里的理由。”
池田茂原本就严肃的脸色更是阴沉。
一个小乞丐身上怎么会有巧克力?必然是有人给他的。
这个人为什么要给一个乞丐巧克力?
必然是因为有事要不惹人注意的小乞丐去做。
而这个人能随手相当珍贵的明治巧克力送给一个乞丐,那么要么是吕城中和日本关系密切的人家,要么本身就是日本人,而且是颇有家资的日本人。这样看来,确实鹤田正男最有可能。
天底下哪有那么凑巧的事,偏偏是鹤田正男和这个小乞丐有了交集?
如果这篇文章出自鹤田正男,那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反战分子。
让一个反战分子担任他的翻译甚至经手各种文件,和把一颗定时炸弹放在会议室里有什么区别!
他几乎是立刻拿起了电话听筒:“请荒木君到我的办公室来。”
负责笔迹鉴定的荒木清一不多时便匆匆赶了过来。
池田茂信纸稿件和鹤田正男抄录的一份文件一起递给他:“这是否由同一人书写?”
荒木清一略带紧张地推了推眼镜,拿起放大镜仔细端详,最后却摇了摇头:“并非出自同一人。”
“你确定吗?”
荒木清一点头:“这份文件字迹工整,颇有章法,尤其是汉字部分,可以断定是从小接受过教导又认真联系过的人所书写的。”
“但是另一份,字非常……”他斟酌了片刻,像是找不出更合适的形容词般,无奈地评价道,“烂。”
池田茂皱了皱眉:“如果是为了掩盖字迹,刻意写得潦草呢?”
荒木解释道:“就算是刻意写得潦草,但一些笔画形态和运笔习惯是改不了的。”
池田茂松了一口气:“我知道了。你可以离开了。今天的事情,决不允许对任何人提起。”
“嗨!”
荒木恭敬地行礼,小心地将信件放回桌上。
“请等一下!”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近藤喊住了他。
“荒木君,两种语言体系是否有可能带来书写方式的差别?”
荒木清一迟疑了一瞬:“您指的是?”
近藤道:“例如,我和欧洲友人使用英语通信时,照顾到他们的风俗和传统,会刻意使用西方较为推崇的圆体来书写英文字母。但在和本国友人通信时,即使需要引用英文,我也不会使用圆体,而是追求整体书写风格的统一。”
荒木思索了片刻,擦了擦额上的汗,顺着他的话说道:“您的顾虑很有意义。日文里虽然有汉字,但终究是在日语体系中使用,如果书写者将其视为两种语言体系的话……确实可能造成对同一个字的不同书写方式。”
近藤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立刻喊来平时和鹤田正男一起处理文书的中岛。
“去找一份鹤田君平时的手稿。要全是汉字,与日文无关。比如,他平时和中国人沟通时随手记录的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