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花错一哂:“你刚才不还说要帮忙?”
逢春情急反驳道:“我去化骨厂,是有任务的。到时候你随便出个声,就能把我坑死在那里……”
花错听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是吗?”
他手扬起的时候,逢春看到了他手中的那根蔓草。那根一开始被他捏在手上把玩,原有十来寸长,如今被他揪成一把匕首长短的蔓草。
蔓草轻如鸿毛,不带寒芒。
逆风射来的时候,有种烟柳上轻,风丝漫袅的美丽。
逢春猝然受袭,瞳孔猛缩。但他反应奇速,应对的方式巧妙又奇特,既不是仰天倒下,也不是扭身闪避,或者一飞冲天,而是蕴力提气,将身子绷成一条直线,以身体为箭,向花错飞射而来。
带起的气劲,犹如狂风携带刀势,将沿途的野莽荆棘、荒榛蔓草残割成了百千碎片。而后这些碎片,以及地上的一些细小枯枝、碎石、土块,都被逢春的气劲裹挟着,也自带上了一股锐劲,化作千万杀机激射向花错,像是也要将他切割成碎片。
碎片满天,花错却突然不见了。
他在逢春动的时候也动了,脚尖一点,飞身急退,然后如寒蝉落地般,落在了那棵苍虬古松上。
逢春看他退,冷笑一声,正准备不停反进,继续飞身揉袭花错,但他刚续了口气,忽觉喉部一痛。
这种感觉,像是温存的时候,被少女雪玉般的贝齿轻轻一噬。
柔柔的。
麻麻的。
又带点细微的疼痛。
逢春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蔓草如刀,刀带刀意,一刀刀撕裂了他带起的气劲,也化解了他带起的千万杀机。
——最后贴上他的脖子,一如飞絮沾上襟袖。又如情态多娇的少女,落下的一个缠绵又致命的轻吻。
逢春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伤在了一根蔓草下。
花错跳下古松,神情漠然地理了理衣袖。
——逢春带起的气劲,还是让一道碎片,划破了他的袖口。
他撇撇嘴。
那神情,看在逢春眼里,仿佛在说:看,我要杀你,根本不用那么麻烦。
逢春觉得自己拳头又硬了。
好在,花错只是淡淡问了一句:“现在可以带我去了吧?”
逢春擦了擦咽喉上微微溢出的血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才走出几步,他突然转身问道:“你是不是姓花?花错?大管家等的人?”
花错脚步不停,边走边问道:“沈略?他等我做什么?”
“那我怎么知道,大管家只吩咐了,若是你到青冥里了,要第一时间通知他。”逢春看着花错的侧脸,不无好奇道,“你既然认识大管家,让他带你去化骨厂不就行了?干嘛非要跟着我偷偷摸摸地进去。”
花错也侧过脸,眨了眨眼:“你身为玉蘅的左膀右臂,怎么不堂堂正正地去呢?”
“……”逢春被噎了一下,气得冷哼一声,紧抿着唇不再说话了。
反倒是花错,开始没话找话。
“刚才的花炮响是怎么回事?”
过了好半响,逢春的声音才闷闷地响起:“小公子的周睟礼。”
“是今晚吗?”
“你不是来参加周睟礼的吗?居然不知道时间。”
花错摸了摸鼻尖,光明正大地转移了话题:“那你不去参加,不怕引人怀疑?”
逢春又沉默了一阵,才讥讽道:“我负责握香台靖安,早点到晚点到都不成问题。倒是你,花郎君,大管家可是等了你好几天了呢。”
花错问得更随意了:“都来了哪些人?”
“该到的都到了。”
花错继续追问:“除了自在盟和唐门的人,还有哪些?”
“长江三十六水道,三山五岳大联盟,东南两海称的上名号的,还有大理寺卿楼挽风,刑部郎中薛芥,无右楼的萧晚归,六合堂的梅少虞,眠花宫的安君侯……”
花错脚下一顿:“温却邪?你见到他了?”
逢春想了想道:“眠花宫的人好像是晌午到的。不过,他们到了内务府给安排的跨院后,就没怎么出来。”他补充了一句,“好像,一直是一个姓焦的在忙前忙后。”
花错很好奇。
“温却邪都带了什么人来?”
“一行七八个人,除了殷小刀和李若书这两个曾在江湖上行走过的,其他人,我不怎么认识。”
花错极轻地‘哦’了一声。
逢春看他好似陷入了某种思绪当中,便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语音中带点刻意的随意问道:“她怎么样了?”
“她?”花错神思慢慢转了过来,反问道:“花羞是你什么人?”
“这和你无关……”
花错截断道:“她和你虽然不是血肉至亲,但听说,你好像是跟着她长大的,对吧?”
“……”逢春神情隐在面罩后,但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起来,“她告诉你的?”
花错陡然一笑:“算是吧。你们虽然不是亲姐弟,这一双眼,倒是颇为相似。”
逢春身形一晃,堵在花错面前,声音已有点咬牙切齿:“你见到她了?”
花错止步,看着逢春因为圭怒更显明亮的眼睛,突然想起,苏城雾里会,炉香袅袅的小轩内,低垂的水晶珠帘后,那个也有着一双明亮无辜双眼的女娘。
一个叫花羞的青楼行首。
她半张脸隐在象牙细骨檀香团扇后,打量人的眼神却肆意而轻佻:“郎君一来,点名要奴家陪吃酒。怎么这一入房,即开口要找其他小娘子,这是什么道理?”
花错看着长眉细描的行首,继续问道:“阮红颜,一个七八岁的小女童,她人呢?”
十里欢场最出色的女子,一眼就看出了花错的不自在,故意轻摇着团扇打趣道:“原来郎君喜欢七八岁的清倌人……”
“花羞,我要找的是溪隐阮红颜,六合堂梅少虞的人,现在跟在酩酊派窦元僖身边。我这么说,够清楚了吧?”
花羞檀香扇点着花错胸口:“那你应该去青冥里,怎么找到奴家这儿来了?”
花错带点观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红颜让小乞丐送来的信,用的是姑苏叶氏青云白鹤徽号,虽然就写了‘握香台’三个字,但信笺用的砑红笺。”他掸开花羞的檀香扇,从衣襟里拿出清晨小乞丐送过来的信函放在桌上,“我打听了一下,这种砑红笺只有镇上的‘诸史子’皋涂分店有售。而根据店里的钱银帐册登记,分店自进货以来,只向为数不多的六七位顾客出售过砑红笺,其中一位常客就是雾里会的人。想想梅少虞和窦元僖的身世,我想或许能在雾里会找到我要找的人。”
花羞倒握着檀香扇,用扇柄点了点他的嘴唇,吐气若兰地道:“可是雾里会那么多姑娘,郎君可是一来就点了我的名呢。”
花错点点自己的鼻子,淡淡道:“我的鼻子对香味很敏感。那砑红笺上有很淡的返魂梅,这种香,整个江南可能只有归去来兮的梅掌柜会调制。”
“此香似梅香,香里带点冷,很容易辨认。”
“再加上此香名贵,能用上此香的,绝非一般人。所以虽然很失礼,我确实第一时间去了姑娘的香闺,确认了之后才翻的花牌。”
他每说一句,花羞脸上那艳若桃李的笑容就落下一分,画毫难上的风韵也减少一分,等花错说完,那僵硬体态,哪还有初见时的妖娆动人。好半响,她才斜飞过一个眼神,抚掌苦笑道:“红颜那小丫头也真是,净爱招惹些招惹不得的人物。”
花错起身:“她人呢?”
花羞抿嘴笑道:“在我这里写了一封信,就走了。”
花错继续问:“可曾说些什么?”
“小丫头说,若是一位姓花的俊俏少侠能在今日午时前找到这里,就告诉他……”她摇了摇手中那柄檀香团扇,掩唇一笑道,“郎君且附耳过来……”
“哦,对了,我还想拜托花少侠一件事。”
花错已疾步走出房门,闻言脚步一顿:“你说。”
花羞隔着珠帘,盈盈一礼,淡淡道:“若是逢春问起,少侠就说未曾见到我,只是隔着帘子交谈几句。他心性别扭,若是知道少侠入了我的房,恐凭空惹出事端。”
花错回过头,他看到晃动的水晶珠帘后,一向娇慵多情的青楼行首,正靠着窗棂,仰首望着窗外的一弯娥眉,呆呆出神。
模样孤寂而哀伤。
花错视线在逢春眉眼上扫过一圈,眼珠很慢地转了转:“你若是那么在意你长姐,怎么没把她从雾里会带走?”
逢春忿然道:“你以为我不想吗?”
“可惜人各有志。”花错抬脚,继续往前行去,“就像你一直呆在酩酊派一样。花羞自己选的路,好与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不过……”他想了想,直言不讳道,“雾里会虽是花茶店,但花羞身为雾里会的行首,轻易不伺候客人。据我所知,偶尔有官府宴客,或者世家王孙的六艺雅会,她才会走个人情,应酬一二。”
花错不想继续深入这个话题:“还有多久到?”
逢春心性别扭偏激,但多少分得清轻重,知道此刻不适宜争执,强压下心头怒火,闷着嗓子遥遥一指:“翻过这个岩头岗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