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错的疑惑一直持续到申末时分。
那时,他正紧蹑追踪在逢春身后,随着他横穿过握香台的十字街,沿途经过两家酒楼,一家青楼,一座赌坊,青冥里的东门,而后顺着长约好几里的城墙一路往北走,拐过城墙拐角,来到了一处坐北向南,东面是一排枝叶茂盛的大柳树的城隍庙前。
花错看着逢春进入城隍庙对面的香仪铺,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手上拎着一些祭祀用的酒牲香仪,跨上了通往城隍庙的‘曲浮桥’。
花错脚一动,正准备跟上,忽听几声花炮响,曲浮桥下原本靠岸停着的,一排画栏雕柱的华丽花艇像是听到了号令,一时间,华灯齐放,五彩光影摇曳,好似万点寒星跌落了绮罗如画,笙歌递响的红尘深处。
——酉时了吗?
花错遥遥望了一眼,纸醉金迷地,水上温柔乡。
他脚步一顿。
谁知,前方曲浮桥上的逢春身形也一顿。尽管那一顿更像是他为了避开脚边的石头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他发现有人跟踪?
——逢春的武功最初来自于勾栏院,看似刀枪拳棒样样精通,实则这种用于观赏的武学,花哨有余,内劲不足。
——被玉蘅带到青冥里后,倒是跟着沈莳商,在内功上狠下了番苦功夫。但逢春一直以来的性格,像一支利箭,求速度、求爆发,在对敌时,往往喜欢主动出击。对方攻,他就以快打快;对方守,他就先用速度冲垮对方的防守,然后贴身近搏,最后击倒对方。这种在速度上的极限爆发,和轻功讲究的聚气循环,是完全相背的。而且,从没听说过逢春长于轻功提纵术,那么他是怎么发现的?
——不对!
花错心念急转,不过呼吸间,他就打定了主意。
他没紧跟上已快要走下曲浮桥的逢春,反而往后退了几步,将身影掩进了阴影处,而后飞身掠上屋顶,往香仪铺腾挪过去。
过了半盏茶时间,香仪铺门帘一掀,出来一个身材颀长,面覆黑色面罩的的黑衣人。
这人刚出铺子,就疾掠过街道,翻过护城河的围栏,跃入了一艘,门楣轩窗灯饰上贴着‘绮梦’字号的花艇上。黑衣人刚踏足花艇,早候在一旁的船家就马上抽了接送船板,吩咐船伙计,解缆开船。
花错等到‘绮梦’行了一里路左右,才跳上一艘明显只作接送客之用的舢板,让船家遥遥跟着。
出乎意料的是,绮梦穿梭河上,剪波荡了不过一炷香时间,出了握香台,就靠了岸。
花错一看这地方,寻思着这应该是青冥山的某处山脚,一面靠山,三面环水。岸边是一片野曼陀罗树林,荒凉芜秽。林中有一条被野莽荆棘、荒榛蔓草覆盖的小径,在一棵合抱粗的苍虬古松上,拴着一匹一早备下的黑马。
此时天气阴暗,加上山里雾气漫漫,低低地飘浮在路边的荒榛野草上,四周间或有啾啾虫声,和野兽的嗥嘶——天色不像酉初,倒更像接近子夜时分了。
花错跟撑舢板的船家交代一声,随手抓起船上的几块巴掌大浮木,斜挥了出去。而后他深吸一口气,借在水面上的浮木,几个起落,就掠上了岸边。
他人一上岸,就低唤了一声:“逢春。”
黑衣人倏然回身,瞬间如一支利箭,直冲向花错。
花错一个‘春’字刚说完,黑衣人已不带一丝声响地冲到了他面前,单手成拳,直擂向他胸口!
这一拳看上去平平无奇,和他冲过来的速度比起来,称得上去势甚缓,但花错却听到了一丝诡异的声响。
像一片雪花缓缓落在花瓣上。
像微风悠悠吹拂起少女的发丝。
又或者,像一根手指,缓缓插入水中,轻轻搅了搅。
这声响,听在花错耳中,却让他想起了花靥春楼前,那几片自碎成齑粉,好似一声风的叹息般的落叶。
——居然一出手,就是杀招。
花错腹诽一句,一闪身,避过了,再次开口:“雾里会的花羞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闪避的时间不到一息。
他说话的时间只有一息。
等花错施展‘一夜晴川’身法,巧妙避开那一拳后,他身后那一株野曼陀罗树,忽然哗啦啦倒了下来,断口处,能明显看到一个拳印。
而更让花错意外的是,黑衣人也就是逢春的身法很是诡谲莫测,他明明刚还在自己面前,等他再次开口后,他又如一支箭矢般,全无声息地落回了原地。
然后用那双即便是在这般黑的夜,仍让人觉得明亮的眼睛紧紧盯住花错,好半响,才问:“什么话?”
逢春的声音有点沙哑,隐在面罩后,更显沉闷。
花错想也不想,就道:“雾里会的茶泡好了,郎君记得回去喝。”
“浑天不喝茶。”
“可以青天喝。”
“喝什么茶?”
“雾里清茶。”
“泡什么花?”
“闭月羞花。”
逢春往前踏了一步,仿佛卸下了一身杀机和戒备,问道:“她还好吗?”
此地荆棘蔓途,长满了蓁蓁藜刺。花错随手折了一根勾住他衣衫的蔓草,捏在手中把玩,语音恢复成了一惯的漠然:“我与她谈不上相熟,不知怎样算好,怎样算不好。”
逢春的下半张脸藏在面罩后,完全看不出情绪,但他的语音却比花错还冷淡:“谈不上相熟的两人,她居然肯让你来传话,而你,居然敢来帮她传话……”
“因为我们做了笔交易。”
逢春又向前踏了一步:“说说看。”
花错睨了他一眼,不答反问:“穿过这片野曼陀罗林,往北走一里路左右,是化骨厂的后山吧?”他凝视着逢春,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是酩酊派的人,还是内务府玉蘅的左右手,按理可随意出入化骨厂,如今这般大费周章地潜入化骨厂,你所图什么?”
逢春微微一窒,立刻反问道:“你就那么肯定我是要去化骨厂?”
花错指了指边上的马匹。
逢春不懂,问道:“因为马?”
花错点了点头:“不错,因为马。”他解释道,“这马不是给你自己骑的,你给别人准备的,对吧?”
“月黑风高夜,即适合杀人,也适合救人,但不适合跑马。”花错仰首望去,天色如墨,不见一点星光,野曼陀罗林枝蔓重重叠叠,一片幽黑,阒寂阴森。
他意有所指:“我对青冥里不是很熟,但我有位朋友,曾跟我大致描绘过这一带的地形,此去往西是杀虎涧,往南是横琴湾,不管你前往哪处都不应该下船。可穿过这片野树林,一路往北,那就到了化骨厂的后山。”
“你在青冥里呆了十几年,对神鬼二峰了如指掌。若此行你是去杀人,事成后往二峰一躲,神不知鬼不觉。准备匹马,不是更累赘?”他冷哂一声,接着道,“总不至于,杀了人还要把尸体带走吧?”
花错手上蔓草往掌心一拍,故意问道:“所以,你要去救谁呢?”
逢春抱起双臂,冷笑道:“你那么喜欢卖弄聪明,那你倒是继续猜啊。”
“我猜不出。”花错好笑起来,慢条斯理地道,“不过我看你在城隍庙,还特意让人假扮成自己,是怕被人跟踪吧?那么谨慎小心,看来不是你要做的是要事,就是想要救的是个大人物。”
逢春瞳孔收缩:“你从城隍庙就跟着我?”
“不是。”花错坦然纠正道,“是从你离开花靥春开始。”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跟下去?”逢春不懂,但这不妨碍他对花错已起了杀念。他往后退了一步,生出一种生死对决的戒备之色,“如果你不出声,我可能一直到化骨厂都发现不了你,你不就能知道我要救的是谁了吗?”
花错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戒备防范,依然冷冷漠漠,清清淡淡:“因为我们,是友非敌!”
逢春望定花错,仍满身戒备:“因为花羞?”
花错摇了摇头,说出一个人名:“是因为窦元僖。”
“小夫人?”就算带着面罩,也能感觉到逢春的惊讶,“你是小夫人的人?”
“我和她做了笔交易,我替她救人,她给我我要的东西。”花错毫不隐瞒,说得一清二楚,“窦元僖身边的小丫头让我找花羞,花羞又让我来找你。”
“小夫人深居简出,不涉江湖,也从不过问江湖中事,她能给你什么东西?”
“那是我和她的事,恕无法相告。”花错耐心逐渐告磬,语意中已有些不耐烦,“你应该知道,窦元僖要救的是什么人。我来找你,是因为花羞娘子说,你手上有那人的最新消息。”
逢春盯着花错默然半响,才点头承认道:“我确实是去化骨厂救人,但应该不是小夫人想救的人。”
“救谁?”
“童无厌。”
“玉蘅让你做的?”
“……不错。”
“为什么?”
“我不知,姑姑做事,向来不会过多解释,但她自有她的道理。”
——言下之意,他从不质疑玉蘅的任何决定。
花错转了个话题,继续追问道:“你身边好像有很多眼线,可方便做事?”
逢春冷笑一声:“阎王不管事,各路魑魅魍魉都出来了。”
“你想要我做什么?”
花错一阵错愕:“你愿意帮我?”
“小夫人和花羞不都信你了吗?”逢春瞪着那双明亮又无辜的眼睛,“更何况,你把我拦在这里,不就是想我帮忙吗?”
花错唇边终于有了点笑意:“我想跟你去化骨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