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因为,这禅寺有一半是藏在鬼峰山体中的。”
“哦?”花错的语音明显带了兴致,“之前听说酩酊派的化骨厂,那是大虫进了也要被剥皮碎骨的地方。那第三层还被称为虎穴……如果化骨厂有一半建在山体中,那虎穴是不是就建在鬼峰最深处?”
前面逢春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纠正道:“是鬼峰深达数丈的地下最深处。而且它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如入虎口,非死不得出。”
“非死不得出?这倒是挺有意思的。”花错的声音在无所不在的灰白云雾中,显得有点难以捉摸,“我倒是知道江湖上还有个地方,非死不入。”
“非死不入?那不就是棺材?”
“唔……”花错轻笑一声,“你这么理解原也不错……”
后面的话,被逢春突然的暴起截断了。
花错一看逢春长身暴起的同时单手急挥,‘飕飕’弹出一轮暗器后,脚尖一点作为扶手的铁链,在半空中滴溜溜急转过几圈,就如一支利箭般像山崖那头的定龙桩射去。电射星飞间,花错笑意一敛,冷哼一声,将内劲全部蓄于脚尖,一个旱地拔葱,身如夜枭翱于九天瑶台,豪气挽天河,以比逢春还疾的速度向前弹射而去。
他这一弹射,余势未尽,越过逢春身形时,他半空出脚,在逢春肩膀上一踩。
——一如当初在皋涂镇,他一脚硬生生将长竹踩得直插入地面。
后者顿时如千斤压顶,五脏六腑像被巨轮碾过一般,一声闷哼,直接被踩得单膝跪在了地上。
‘咔嚓’一声,他脚下那整块青花石,被他这一跪,直接裂出了蛛网般的纹路。
花错看着跪在地上的逢春,一字一句道:“我刚才可以一脚把你踢入那百丈深涧,让你摔成肉泥烂酱,尸骨无存。”
好半响,逢春才堪堪平复好那急促的喘息,冷笑一声道:“那你怎么不杀了我呢?”
“我说过,你我,是友非敌。”不见春蟾,但闻风竹敲春韵的寥寥夜色中,花错神色冷峻,语气里都是严霜,“不过,等下你若再给我使绊子,我不介意让你成为名副其实的逍遥鬼。”
逢春扶着定龙桩站起身,他应当是受了内伤,弯腰咳了几声才勉强提气问道:“我真不明白,你为何非要进化骨厂?”
“寻人。”
“你认定了那人在化骨厂?”
“没有。”花错望定受了内伤显得有点萎靡的逢春,冷沉地道,“只不过窦元僖的人把青冥里都翻遍了,也没查到半点踪迹。如今,也就剩下这化骨厂了。”
“小夫人既然有此怀疑,应当直接去找化骨厂的雷阿公啊!”
“雷阿公?是何人?”
“咳咳……他是化骨厂的总管。”逢春凝视了花错一会,不知是不是信了他说的是友非敌,当下随地而坐,闭眼运气调息,“更是跟着帮主,一路和穆、蓝两家拼杀出来的老人。要不是在和鄂州柳氏的咸宁一战中,瞎了一只眼,断了一条腿,酩酊三杰恐怕就要换人了。”
“听你口气,雷阿公原也是帮里举足轻重的人物?那他怎么……”
“怎么去了化骨厂做个牢头对吧?”逢春徐徐睁开眼,阴阳怪气道,“又瞎又残,失了雄心,成了个垂垂老矣的废物,在其他地方可能活的连狗都不如。如今在酩酊派,即便没有显赫权势,至少还能做个总管,有酒喝,有女人睡,知足吧。”说完,他看花错静立凝思,半晌不语,略一寻思,怪叫一声道,“小夫人当真怀疑人在虎穴?”
“怎么?”
逢春刚准备开口,但一阵血气上涌,忙再度运气调息一番,暂时压住伤势后,长身而起道:“说了你也不信,我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等经过花错身侧,他没忍住出声讥讽了一句:“把人打个半死,你好意思说什么是友非敌?”
“你刚才可是一点活路都没给我留呢。我若出手重了,你现在还能好好走路?”花错和他并肩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顿,侧过脸端详着逢春,漫不经心问道,“你真的不打算换个面罩?”
他解释道:“血腥味太重了。”
逢春为之气结,一把扯下面罩,恨声道:“还不是你踩的!”
花错随手丢过去一块帕子:“脸上也擦擦。这么重的血腥味,一里外都闻到了。”
逢春指着自己横亘在嘴角两侧,如一条狰狞可怖的蜈蚣,让他本来俊朗的脸看上去永远在傻笑的伤口,失声道:“你不怕吗?”
“舍妹是大夫,我跟着她,什么伤痕没看过。”花错有点被惹恼了,一把推开他怼到面前的脸,难得翻脸骂道,“你一个大好儿郎,还想着拿这个吓人,你幼不幼稚,无不无聊?”
逢春呆了一呆,重新戴上面罩的脸看不出神情,但一双异常明亮甚至带点无辜的眼睛,很不雅观地翻了个白眼:“你厉害,行了吧!”
他语气,有种童真未泯的别扭。
不得不认输。
又很不服气呢。
四下荒寂,夜色愈来愈浓。
山风渐紧,渐寒凉。连山鸟和春虫的鸣叫,在这样静寂虚廖的夜,都似带上了寒气。
颤颤兢兢。
凌虚楼那边好似放起了第二轮花炮,‘劈哩啪啦’的鞭竹爆炸声传到鬼峰已稍显沉闷,但阴沉晦暗的夜空一角,依然被那五彩灿烂,彩云奔流般的火花,点亮了些。
逢春迅速抬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自己隐约听到了一声,能让人想入非非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