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进入化骨厂,逢春看着花错在短短几息之内,先是身如鬼魅般出现在正门守卫身后,迅若星飞放倒二人,又特熟练且迅速地将二人绑在碑碣后,然后气定神闲打开大铁门,准备步入化骨厂。他敢肯定,刚才那一声,绝对是他的错觉。
花错这人,是有点东西,但也真的很不是东西。
——这个满肚子坏水的狗贼。
——还是个坑蒙拐骗的老手。
逢春看着赤条条被绑在碑碣后的两人,霎了霎眼睛,忍不住问道:“你把人捆起来就算了,干嘛还把他们衣服全脱了?”
花错不知从哪儿,又掏出块帕子使劲擦着手,无比嫌弃道:“你们酩酊派的人,都不穿亵衣亵裤的?一个是这样,两个还是这样?”
“……”逢春看他神情,之前勉强压下的怒火,好似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眼瞧着就要如山洪决堤般爆发,还好花错及时补充了一句,“没有绳子,不拿衣服拿什么绑?”
逢春沉住声,没好气道:“可你扒他们裤子!”
花错侧着的脸上满是茫然,不明所以:“不然怎么办?那碑碣那么大,衣服不够长啊。”
“……你!”逢春欺近身,隔着面罩,都能听得出来他的咬牙切齿,“你可以点穴!不要告诉我你不会!”
“我不想。”
“什么?”
花错原本站在一廊庑口朝里查看,见逢春不适时宜,又不依不挠的架势,强压下内心的烦躁,将他一把拉入一侧隐蔽角落,压低声音道:“点穴是通过将内劲蓄于指尖,作用在对方身上,从而达到杀人、伤人、疗伤或者使人麻痹不能动弹等目的。”他手指刚搭上逢春肩膀,突然自肩一拂而下至腰胁,连点他身上三处大穴,“但内劲脱离身体,不受掌控,很容易因为种种外因,不能完全达到效果。江湖上有很多学成后,身上穴位异于常人的武学,但这光靠肉眼是看不出来的。”
他看着逢春装腔作势地掸了掸衣服,似笑非笑道:“比如你这样的。”
逢春被当面拆穿,语气丝毫未见尴尬,甚至还能一如既往的胡搅蛮缠:“说归说,动手动脚干什么?小爷我不懂点穴吗?……不对,你戏弄我呢,那就是两个不入流的守卫,你拿他们和我比?”
“不入流的守卫?”花错脸色一整,已明显在忍怒,“你们酩酊派,还真是猎奇!不喜欢穿亵衣裤也就算了,居然还让堂堂一楼管事来当看牢门的。”
“谁是一楼管事?你说那两个看门的?”逢春的讥讽就差从面罩后,挥舞着小拳跳出来,但余光看到花错冷若冰霜的脸,讥讽又闪电般缩了回去,诧然,“你怎么知道?”
花错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块铁制令牌,递到逢春跟前:“你自己看。”
“恒丰庄,恒泰庄……罗一白的人。”
“罗一白是谁?”
“你知道酩酊派有外事四堂吧?分别是掌管金银玉器、布帛、牙行、典当等各行当的青衣坊;青楼、赌坊的青乐坊;酒楼、各式食肆和茶楼的青味斋;以及客栈、马车行、船队的青行馆。这四堂各设一大掌柜,大掌柜下设各行当总管事,总管事下再设若干管事和干办。罗一白就是赌坊的总管事,外号‘铁面无私’。看这令牌,刚才那两人,应该是恒丰庄的管事崔筑和恒泰庄的管事朱武……都是大相公的人。”
“你不是负责握香台靖安的吗?居然不认识他们?”
“听过名字,但没见过。”逢春解释道,“酩酊派的管事干办,少说也有几百个,我怎么可能个个认识。”他又加了一句,“我一般只和罗一白这样的总管事打交道。”
“他二人功夫怎么样?”
“能当赌庄管事的,自然不会太赖。”逢春皱眉沉思了几息,突然喃喃道,“罗一白让他们两个来看门,难道是和李环一样?”
“李环又是谁?”
逢春看他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样子,内心唾骂了自己一顿,不情不愿地将罗李二人的纠葛简单解释了一番。
花错听他说完,神情没有一丝波动,平淡但又肯定道:“我看不像。”
“这两人,明显是办事过程中被紧急传召过来的。”
“办事?办什么……咦?”逢春眉头迅速皱了一下,不甘示弱道,“怎么就一定是办那事呢?不能是沐浴?”
花错讶然:“你没闻到他们身上的脂粉味?”
逢春更惊讶:“你是狗鼻子吗?连女人香都能闻得出来?”
花错纠正道:“不是女人香,是劣质脂粉味。”
逢春反而更奇了:“这有区别吗?”
“……”花错抿了抿嘴,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你说什么人,或者说什么命令,可以让两个男人,在这样的大喜日子,又是那样亢奋的关头,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套了件外套就赶过来,看大门?”
逢春两手一摊,咕哝一句:“早知道,刚才直接杀了多好。”
花错忽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逢春也恰好适时闭嘴,竖着耳朵听了听不远处的动静,而后用手指指了指上面。
花错抬头,看了眼那如伞如盖的四方穹顶藻井,脚尖一点,悄无声息,又迅若星火的旋身上了藻井下的十字交叉横梁。藻井和横梁之间的空隙不够一个成人站立,他刚准备矮下身子,就听到‘嘘’一声,一抬眼,就看一身黑色劲装的逢春蹲在对面的横梁上,那姿势,倒真像一只敛翅小憩的乌鸦。
——叫什么逍遥鬼,叫黑乌鸦不是更合适。
——阿弃这张嘴……
花错心头一紧,几乎呻吟出声。
好在回廊中的那队巡卫已渐行远去,他用力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像把逍遥羽扇,开合间,就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悉数扇飞了。花错悄摸儿挪到檐前,然后双脚脚尖勾住屋檐,一个倒挂金钩,轻似四两棉花般上了屋顶。
等他趴好身体,逢春也穿梁越瓦地上来了。
花错用下巴点了点左厢的一排房子,问道,“这化骨厂好像仿着府城大牢建的,那稍矮一排是牢役住的下房吧?囚房在那后面?”
“不错。穿过下房后的铁丝网和钉着三棱钉的栅栏,就是囚房的入口。分前后两厢,后半部分在山体内,地上一层,地下两层。”
“有巡卫?”
“昼夜不停,一个时辰换巡一次。”
“那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