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一抬头，然后看到一双眼睛。

很多情的眼。

——烟幕般的褐色，轻轻觑着，熏风弄色，一朝相顾，春情都融在了里面。

也是很冷然、邪妄，不见一丝温情的眼。

——仿佛万人万事都是蝼蚁。

这种矛盾、古怪又恐怖的感觉，让她瞬间愣住了。

但温却邪只是随意看了他们一眼，就转开了视线。

殷小刀看着被相思刀斫中膝盖，扑地跪倒的宫戬，声音娇憨无邪，甚至比刚才还动听了些：“宫戬，你是聪明人。谈条件，你觉得你现在配吗？”她语音一转，“但任何事都有个价，人命也一样。如果你有足够多的筹码，侯爷一高兴，说不定就饶你一命了呢？”

然后她环视一圈兴致盎然的众人，反客为主道：“今日，梆锣卷唱《十长生》，我眠花宫唱《审子辩奸》。我们侯爷说了，唱戏唱味道，看戏看热闹！各位若想留下看戏，酒喝着，菜吃着，但嘴给我闭紧，别到时候扫了大家看戏的雅兴。”

殿外，月掩浮云，鼓乐喧天。

殿内，风过华堂，幛幔荡，缨带摇。

殿中众人，有疑惧交加的，有面露不悦的，有兴致勃勃的，还有因之前多贪了几杯，薄韵生颜的，总之千人万面，各有不同。倒是和三宝禅寺的水陆画《六道众生图》有异曲同工之妙。

殷小刀继续道：“唐三娘，你怎么说？”

唐竹梧一愣，反问：“什么怎么说？”

殷小刀道：“你和宫戬，既然曾经沧海难为水，一朝缘尽，就该各走各路，对吗？”

唐竹梧咬牙道：“不错。”

“好。”殷小刀微微一笑，目光四处一阵游逡，而后顿了一顿。

楼挽风淡淡道：“小刀姑娘把众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这是轮到我和薛郎中了？”

殷小刀眉梢眼角的惊人美态，如流光一现，她还微噘了下嘴：“大寺卿官威太大，小刀可不敢。”

“你吓唬她干嘛？”温却邪转向宫戬，随意问道，“宫戬，你是准备自己说，还是本侯让人替你说？”

宫戬忍痛的声音都变了调：“老夫不知要说什么。”

“那就……”温却邪下巴冲李若书点了点，随意道，“师道，你说。”

“是，侯爷。”

李若书言辞简洁，一针见血：“之前几年，大公子为了拉拢苏州知州陈随、两浙路兵马都监关庸、江陵言家和无右楼等，让出了眠花宫在荆湖北路、淮南西路、江南东路和两浙路将近四成的产业，并且前后分八次，向几方势力送出白银共计二十八万两。去岁寒食节，聚景楼一战，关庸虽然死了，但陈随还活着。等我们的人，审问完陈随，并且清点完关庸的家产后，四爷，你猜我们发现了什么？”

李若书不等宫戬回话，就继续道：“而且，寒食节之后，你独自前往江陵，去见过言追。因为按照你们最初的约定，江陵言家追随大公子的条件，是眠花宫将鄂州、黄州一带的漕运让给言家。这本该是双赢的局面，可惜啊，大公子技不如人，惜败聚景楼。而无右楼和言追，均是利欲熏心之辈，眼见大公子大势已去，只想趁其病，要其命。因此大公子一败，双方立马商定一计，想趁机吞掉大公子手中所有势力。彼时，大公子虽断了一臂，但毕竟还是我眠花宫少主。若等换了当家人，别说从中分一杯羹，恐怕吃进去的都要连本带利吐出来。既然大公子大势滔滔，何不铤而走险，能吃掉多少是多少呢？更何况，若真能杀了大公子，还可以顺便栽赃给侯爷，让侯爷和金陵楼家反目，如此一石二鸟，天衣无缝之计，想必四爷也很动心吧？”

“聚景楼一战后，你原打算激流勇退。你辅助老侯爷多年，也算劳苦功高。但你又怕，毕竟从老侯爷到大公子，都是极慷慨又极疏财，不屑庶务的心性，从不吝惜钱财。眠花宫一年少个几千上万两银子，还不是你四爷拨拨手指头的事？”

“只不过这天下精通庶务银账的，也不单四爷你一人！这不……”他捡起洒落地上的账册，随意翻了翻，“侯爷托请了户部简左侍郎，一个月时间，把宫中所有产业、账册翻了个底朝天。四爷，要不要看看？”

李若书看着一脸死灰的宫戬，悠悠游游继续，“一时贪念起，百计即相侵。你又认定了侯爷是那浅量褊衷之辈。”

他的眉很淡，鼻很挺，唇很红，脸色青白，一双桃花眼似嗔非嗔，这让他的长相，俊秀中又蕴着狠带点荡，有点邪气。此时他蹲在宫戬身旁，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点绛唇色比桃杏，仿若真能蛊惑人心一般，“你怕是从大公子断了一臂之后，就有了这个想法吧？”

他语音极淡，语气又轻，“如果此时大公子死了，那些账不就死无对证了？”

随着他这话，宫戬浑身一震，脸色比月色还白。

李若书这才徐徐起身，满脸讥讽道：“人心贪得无厌，一致如此。你最终被言追说动了。可笑的是，也不知道是哪一环出了问题，合三方势力，你们居然都没能杀得了众叛亲离，身负重伤的大公子。不仅没杀死他，还让他一路逃到了漠北。不过，你对大公子也确实了解，知道他心高气傲，就算一路被追杀，也不可能向侯爷、向金陵楼家求救。可惜，你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那就是楼大小姐有了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