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本事大的人脾气也确实大。
——脾气很大的花错,花小爷,花小郎君……
温却邪忍不住笑了。
在花影幢幢,美艳如一撮红绡的石榴花神灯旁,在一室颤颤兢兢,狂风暴雨将至的紧张气氛中,他那带点无奈又很欢愉的笑意,看得花错很是莫名其妙,他怪有趣地看着温却邪,率先抱拳行礼道:“递炤山一别,温侯,可还安好?”
“……”温却邪目光闪了一闪,借着起身的动作,故意忽略掉了花错的问好,反而问道,“花小爷是不喜本侯送的花灯吗?怎么还给戳碎了?”
“温侯一向那般给人送花灯?”
温却邪即道:“只给你送过。”
花错横臂抱肘,霎了霎眼睛,不冷不热道:“如此倒要谢过温侯的厚爱了。”
温却邪轻笑,神情似那种有情人间,欲把相思说,又恐漏相思,亲昵又带点欲语还休的矜持:“青墅塘分别时,本侯曾嘱托过花小爷,要好好保重自己,如今看来……”
他故意一顿,不曾想花错很自然地接过了话题:“虽说江湖风波恶,人情薄。花某这一路走来,心思诡谲、恣情骄纵、行事不择手段之人遇到不少。但萍踪偶聚,也确实认识了几位襟怀落落的风流之士。异地相知,得之非易,难得彼此还颇为投契。如此看来,侯爷那日的赠言……”他那如空涧落鸣泉般一清彻底的声音,说到此处,竟然也染了点世事纷纷无据的惆然,“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确有几分道理。”
“心思诡谲、恣情骄纵、行事不择手段之人。”温却邪却‘诶’了一声,“花小爷这是在骂本侯?”
花错斜睨了他一眼。
被他这一眼看得,温却邪心里‘怦’地一跳,马上见好就收,换过一种很诚挚的眼色和语调,问道:“本侯送的江山第一好喝吗?”
“江山第一确实是好酒,配上皋涂镇小小饭庄的荼糜粥,别有一番滋味。”花错笑了起来,再次拱手一礼,“还未谢过侯爷。”
温却邪轻‘哦’了一声,突然又换过一副懵然不知的神情:“什么荼糜粥?”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花错微侧过脸,这次连眼里都有了笑意,浅浅的,浮浮的,恰是小小一池水被东风摇动,“不知侯爷特意换在下过来,有何赐教?”
“……”温却邪一双很多情的眼,盯住他狠看了一阵,才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本侯觉得,花小爷对本侯,敌意很大呢。”
“在下倒觉得,侯爷对在下,好似格外关注呢。”花错这般说着,突然将如描复如画的风流眉眼凑得离温却邪很近,而后声音极轻极低说了一句,“你我本就非友即敌,如今装出这么情深意重的样子,是你忘了留在我体内的东西?还是你觉得我忘了?”
温却邪呼吸一窒。
连心跳都一滞。
鼻尖似乎又荡过,那带了一点清洌皂香和疏薄酒香的味道。
他拢袖、皱眉、吸气、倾身、几乎将鼻尖抵到身前人耳侧,连神情都从散漫不羁变得凝重沉静:“你到底用的什么东西,那么香?”
上位者,向来讲究喜怒不形于色。
但温却邪不同,只不过他浮于面上的七情六欲,总给人一种浮光掠影的虚幻感。
一如此时,他明明神色端肃,但言辞又格外浮浪儇挑,“小爷何必招我,本侯倒想留点东西……在你体内!小爷怕是忘了,本侯有一本《阴阳合鉴》的奇书。”
他看着花错眉眼间的笑意,如微云送晚般慢慢隐去,才将嘴唇贴在花错耳侧,几乎触及那如暖玉般的耳廓,喟叹一声道,“果然,你还是笑起来比较招人……”
说着话,他好似被什么惊到,突然‘呀’了一声,手指虚点了点花错的颈侧,“这刀口……”
花错的颈,白皙秀气,骨瘦风流,肌韵恰好。
一眼望去,总让人觉得好似看到一截雪玉坠入衣领,春色堆青衫,很是好看。
而如今,雪玉出现了裂纹。
——那是他和柳长街对战时,留下的一道伤口。
花错冷笑一声,开始觉得这样的虚与委蛇,让人极度厌烦。
他反掌格开温却邪的手指:“死不了。”
温却邪看他心头火起,忙借着他一挥之势反手去拉他手腕,并假装领悟了他话中的隐意,不无遗憾道:“小爷说的这虫子啊……”
“本侯先问个问题,若是让它一直留在你体内,会如何?”
“会死。”花错又是反手一挡,第二次格开温却邪探将过来的手指,冷声道,“不但我会死,我还会拉着整个眠花宫陪葬……”他皱起眉,不胜其烦道,“你自己搞出来的东西,居然来问我?”
“那就取出来吧,想什么时候取都行,本侯定当全力助你。”温却邪默默缩回手,望着眼前疏梅修竹一般清隽的青年,拢着袖,轻描淡写道,“本来也是我宫……本侯行事太过不择手段。”
花错爽快道:“好,我要李若书。”